杨延朗夺魁的消息,如一阵疾风,席卷了整个江湖。三日之间,红袖招门前的拜帖堆成了小山。
最先到的,是白虎堂。
一封火漆封缄的书信,落款处端端正正盖着“白芷”的私印。信中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有寥寥数语:
“闻君夺魁,甚慰。洛城直面胡人兵锋,杂务缠身,不能亲至道贺,见谅。他日若来洛城,当备薄酒,与君共饮。”
落款处,还补了一句:“家父可安好?”
杨延朗看着那最后一句,挠了挠头,把信递给了白震山。
白震山接过信,目光在那句“家父可安好”上停留了许久,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丫头……”他喃喃道,把那封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接着是玄武门。
葛修武的拜帖写得工整而郑重,字里行间透着新任门主的沉稳:
“延朗吾弟:武林一会,弟之风采,兄铭感五内。今弟荣登盟主之位,玄武门上下,与有荣焉……”
然而下一句,却话风突变。
“之前那些文绉绉的话都是七爷教我写的,麻烦,啰嗦。我就一句,兄弟好样的,挺你!还有,下回见面,约一场架吧!让我也试试你的游龙枪。”
杨延朗挠挠头,感觉有些压力。
然后是青龙会。
九部拜帖,整整齐齐,一字排开。
杨天乐、杨天行、杨天吼……每一封都写着恭贺之词,可杨延朗看着那些字迹,总觉得还是有些许的陌生。
他把那些拜帖收好,目光在睚眦部的帖子上停留了一瞬——那是死在墨堡的杨天雄的儿子杨志兴的帖子。
“大哥,”依旧是熟悉的称呼,“父亲走错了路,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青龙会分崩十载,如今青龙扬威,睚眦一部有罪当赎。”
杨延朗捏着帖子,深吸了一口气,提笔回帖道:“志兴,青龙会不过是走了些许弯路而已,无人有错。”
最后到的,是朱雀阁。
朱修的拜帖措辞恭敬,末尾处却写着一句耐人寻味的话:“阁中略备薄礼,不日将奉于杨盟主驾前。届时还望杨盟主不弃,容老朽当面一叙。”
杨延朗看着那句“薄礼”,挠了挠头:“这老头儿,要送我什么?”
展燕撇了撇嘴:“黄鼠狼给鸡拜年。”
杨延朗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与此同时,墨堡之中。
墨吟站在祠堂里,面前的香案上,端端正正供着一块牌位,牌位上写着:“夫君杨天笑之灵”。
她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
“天笑,”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看到了吗?延朗他没有辜负你的期盼。”
香炉旁,还放着几封拆开的信。那是从京城快马传来的消息——杨延朗夺魁,各大门派纷纷道贺,新任武林盟主即将诞生。
墨吟看着那些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十年了……”她喃喃道,“十年了,天笑……”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李婶儿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小姐,别哭了。延朗那孩子争气,你该高兴才是。”
墨吟擦了擦眼角,转过身,接过汤碗:“小春说得对,该高兴。”
李婶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信上,眼中满是欣慰:“延朗这孩子,从小就不服输。在兴隆客栈的时候,天天看着那本枪谱学习枪法,一练就是大半夜……”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祠堂门口:一个黄衣少女站在门槛外,正踮着脚往里张望。
“月儿?”李婶儿唤了一声。
江月儿脸一红,低着头走了进来,小声说:“娘,墨姑姑,我……我就是来看看。”
墨吟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想延朗了?”
江月儿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李婶儿叹了口气,拉着女儿的手,轻声道:“那孩子有出息,是好事。可这江湖路远,往后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风雨……”
江月儿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忍不住小声问道:“朗哥哥他……他受伤了吗?”
墨吟摇了摇头:“听说没有大碍。”
江月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可那红红的眼眶里,分明藏着心疼。
红袖招中,蒯通天又来了。
他依旧是那副铁塔般的身形,面覆黑铁,不见真容。只是这一次,他手里拿的不是镔铁棍,而是一卷图纸。
“杨盟主,”他开口,声如闷雷,“黑衣已为您选好几处兴建盟主堂的风水宝地。请您过目,择一处动工。”
杨延朗接过图纸,展开一看,上面标着几个位置——有的在城东,有的在城西,都是京城中顶好的地段。
他看了几眼,却摇摇头道:“不用选了。”
蒯通天一愣:“杨盟主的意思是?”
杨延朗抬起头,目光落向窗外,隔着几条街巷的地方,能看见一片断壁残垣。
那是十年前被大火焚毁的盟主堂旧址。
“就在那儿。”杨延朗说。
屋内瞬间安静了。
展燕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芍药瞪大了眼睛,小手紧紧攥着药箱的带子。
白震山眉头一皱,沉声道:“你想好了?”
杨延朗点了点头:“想好了。”
蒯通天沉默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抱拳行礼:“杨盟主既有决断,黑衣自当遵从。”
说罢,转身离去。
等他走远,展燕终于憋不住了。
“臭小子,你疯了吧?”她一巴掌拍在桌上,“那是哪儿?那是发生过那桩惨案的盟主堂!十年前死了几百号人的地方!你选那儿建新堂,就不怕江湖人戳你脊梁骨?”
杨延朗挠了挠头:“戳我脊梁骨?为啥?”
“为啥?”展燕气结,“你说为啥?你堂堂新任盟主,选那儿当堂口,人家不得说你……”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说你狼子野心,想效仿项云……”
可说到此处,展燕突觉失语,急忙闭上了嘴巴。
杨延朗愣了一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窗前。那里,陈忘一直坐着,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
从蒯通天拿出图纸开始,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可当杨延朗说出“就在那儿”的时候,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杨延朗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陈大哥,你觉得呢?”
陈忘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有追忆,有惘然,有沉甸甸的过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展燕都忍不住要开口道歉。
然后,他说话了。
“那儿的风水,”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太好。”
杨延朗一愣。
陈忘继续道:“十年前的那场大火烧得太旺。几百条人命,都埋在那片瓦砾下面。阴气太重,不吉利。”
杨延朗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接话。
陈忘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选那儿?”
杨延朗想了想,认真道:“那场惨案死了很多人,可到现在,那些人的冤魂还在那儿飘着,没人给他们一个说法。那些活着的人,也没等到一个真相。”
他看向陈忘,目光清澈:“我选那儿,不是为了什么风水,也不是为了镇压谁。我就是想——在那儿建一座新的盟主堂,让那些人看看,这个江湖,还有人记得他们。”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展燕愣住了,芍药的眼睛亮晶晶的。
白震山看着杨延朗,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而陈忘则低下头,看着手中那盏凉透的茶,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然后,众人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好。”陈忘说。
只有一个字,可那一个字里,杨延朗听出了释然,听出了欣慰,还有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他知道,陈忘同意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江湖。
新任武林盟主杨延朗,竟然要在十年前盟主堂惨案的旧址上,兴建新的盟主堂。
一时间,江湖中人议论纷纷。
“这小子疯了?那是项云的地方!”
“说不定人家就是想效仿项云呢?少年得志,难免飘飘然。”
“我听说他可是亲手诛杀项云的英雄,怎么可能会效仿项云?”
“谁知道呢?人心隔肚皮。”
有人猜测杨延朗狼子野心,想学项云当年的做派;也有人断章取义,说他此举是为了镇压,用新盟主堂镇压旧盟主堂,让项云永世不得翻身。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可杨延朗不管这些,他每天都会去那片废墟,看工匠们清理瓦砾,看新的地基一寸一寸地打下去。
偶尔,他会在那面未倒的石壁前站一会儿,看着上面那半阙题词,发呆。
那首《六州歌头·少年盟主》的下半阙,他看过很多遍了。
“大梦方醒,辞京都;雪纷纷,鸣孤鸿。名与利,都成空;朋和伴,俱无踪……”
这是何等的孤寂,何等的无助……以至于杨延朗很难将此与上半阙那“持剑立京中”的少年英杰联想起来。
如今,自己也到达了同样的高度,是否会有同样的……遭遇?
陈忘有时候也会来,只是他不怎么说话,仅站在那片废墟前,一站就是很久。
杨延朗从不打扰他。
他知道,那个人看的不是废墟,而是十年前的那场大雪。
盟主堂的地基,一日一日地高了起来。
江湖上的议论,一日一日地淡了下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朝堂上忽然传来一个消息。
一个足以引起轩然大波的消息。
那天傍晚,红袖招的阁楼上,陈忘正在窗前品茶。
红袖推门而入,面色凝重。
“云哥哥,”她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出事了。”
陈忘抬起头,看着她。
红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朝廷为了议和,竟秘密护送赫连雄风以及超出条款一倍的粮草金银送给胡人可汗哈力斥。另外……”
“另外什么?”陈忘神色凝重,紧紧捏着手中的茶杯,骨节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林寂和陈子峰二人的人头也被割下,一并送给胡人,作为对胡人使者之死的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