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汤锅的热气腾腾升起,几个小家伙吃得满嘴流油,全然不知大人们在想什么。
茵茵夹起一片羊肉,蘸了点调料,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萧兰学着她的样子,也蘸了调料,却被辣得直吐舌头,惹得众人发笑。
萧月看着她们,嘴角带着笑意,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顾达看得懂的复杂。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些话,她听进去了,而且一直在想。
回去的路上,茵茵趴在顾达背上睡着了。
萧兰和萧雪也被萧月牵着,迷迷糊糊地走着。
夕阳洒在青石板路上,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月忽然轻声说,“师兄,你说的那些,我回去会跟父皇说。”
顾达点了点头,“嗯。”
萧月顿了顿,又道,“那些办法,我会盯着。”
顾达转头看她。
夕阳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从未见过的坚定。
“月儿……”
萧月打断他,声音轻轻的,却不容置疑。
“师兄,你不想参与这些事,我知道。你只想教书,带孩子,过你的日子,可我不能。”
她停下脚步,看着顾达。
“我是大乾的嫡长公主,这些事,总得有人去做。那就不如由我来做!”
顾达沉默了片刻。
“你是在担心将来?”
萧月没有否认。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斑驳的阴影,声音变得更轻。
“师兄,你那些东西,太招眼了。不管是提出来的想法,还是教导的知识,亦或是拿出来的物品……万一将来哪天,有人觉得你威胁太大……”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顾达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他一直以为自己游离在权力之外,就能安然无恙。
可萧月看得比他清楚,在这个世界,没有谁能真正置身事外。
她选择走进去,是为了将来能护住他。
“月儿……”
萧月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笑。
“师兄,你不用劝我,我早就想好了。”
她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你继续做你的怪人,继续教书,继续带孩子,继续想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朝堂上的事,我来。”
“师兄曾说,庇佑百姓也可以不在战场,而在朝堂。”
顾达看着她那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过这种话吗?大抵是说过的吧。
不过那时也只是打消她想上战场的念头,或者说是开解她不能上战场的烦闷。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好。”
……
几天后,萧月进宫,把那套办法完完整整地给萧元汉讲了一遍。
萧元汉听完,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月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萧月点了点头。
“知道,这意味着,羊毛布会成为和盐、铁一样的东西,由朝廷牢牢攥在手里。”
“这会让很多人眼红,会让很多人不满,会让很多人想方设法钻空子。”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萧元汉。
“可这也是让大乾百姓冬天能穿上暖和衣裳的唯一办法。”
萧元汉看着她,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月儿,你长大了。”
萧月没有说话。
萧元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片湛蓝的天空。
“这些办法,朕准了,但你得答应朕一件事。”
萧月微微一怔,“父皇请说。”
萧元汉转过身,看着她。
“这件事,你来盯着。”
萧月愣住了。
萧元汉缓缓道,“羊毛布的事,从收购到加工,从销售到巡查,你来管。朕会给你一道旨意,给你足够的人手,给你想要的一切。但你要记住,这件事,只能成,不能败。”
萧月沉默了很久。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将从宫闱走到台前,从那个躲在父皇身后的公主,变成一个真正手握权力的人。
这意味着,她将面对无数明枪暗箭,将承受无数压力和非议。
可这也意味着,她有了保护顾达的能力。
她抬起头,看着萧元汉。
“儿臣遵旨。”
……
消息传出,朝堂震动。
有人欢喜,有人担忧,有人愤愤不平,有人冷眼旁观。
但没有人能改变什么。
羊毛策已经定下,羊毛布的专卖制度已经推行,萧月已经拿到了那道旨意。
这是一个阳谋。
不管你看不看得清未来的局势,一旦施展,就必定不会停下。
因为那些羊毛布,终究会变成百姓身上的衣裳,边关将士的保障,大乾国库的收入。
而这些,是谁也挡不住的。
而这和草原部落之间的经济羁縻,同样也是如此。
那天晚上,萧月回到小院,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达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想什么呢?”
萧月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笑。
“在想,以后可能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了。”
顾达笑了。
“没关系,等忙完了,再回来。”
萧月点了点头。
她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轻声说,“师兄,你相信吗?有一天,大乾的每一个百姓,冬天都能穿上暖和的衣裳。”
顾达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
萧月接过,借着月光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棉花的种植方法,从选种、播种到施肥、采摘,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头,看着顾达。
“这是……”
“棉花种植的法子。”顾达说,“去年冬天给你看过棉花,那时候只说了御寒好处。这些天我把怎么种、怎么收、怎么处理,都整理出来了。”
“眼下也快到了播种的季节了,光靠羊毛可不能让大乾人人冬天都穿得上暖和的衣裳。”
萧月低头看着那本册子,沉默了片刻。
她记得去年冬天,顾达拿出一团雪白柔软的东西,说是棉花,比羊毛更轻更暖。
“种子呢?”
“上次的那些太少了。”顾达说,“等下次你再带走一些吧。”
萧月捧着那本册子,月光下,她的眼眶微微发亮。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师兄,谢谢你。”
顾达笑着摇了摇头。
远处,屋里传来小家伙们的吵闹声。
两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