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
王瑾那尖利悠长的鸭嗓子,在空旷的太极殿内回荡,尾音像是生了锈的铁锯,锉在每一个官员的神经上。
苏御没有多看底下这群如丧考妣的臣子一眼,明黄色的背影大步转入后殿。那本象征着催命符的黑皮新账,被赵明死死抱在怀里,如同抱住了一把尚方宝剑。
群臣起身时,膝盖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好几个人腿一软,硬是靠着旁边同僚的搀扶才勉强站稳。
殿外,霜雾还没散尽。
吴德财缩着脖子,拢着宽大的袖口,跟几个平时交好的同僚快步走下汉白玉台阶。刺骨的寒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里衣早就被冷汗浸透,湿冷地贴在皮肤上,冻得人直打寒颤。
“真他娘的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一个矮胖的员外郎压低了嗓子,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一边从牙缝里往外挤字,腮帮子上的肉发颤。
“一两银子一石!还拿着那什么狗屁新账本来抄家!这哪里是买粮?这分明是趁火打劫!杜尚书可是两朝元老!他这是要拿咱们整个朝堂的百官开刀啊!”
“嘘!你不要命了!”吴德财赶紧用手肘捅了胖子一下,眼神慌乱地瞟向四周那些面无表情的大内侍卫,“祸从口出!赵明那条疯狗正愁找不到人祭旗呢!”
“怕什么?”另一名留着山羊胡的主事冷哼一声,伸手捋了一把冻僵的胡须。
“法不责众!他苏御就是再疯,还能把满朝文武都杀绝了不成?那黑皮账本看着厚,我就不信从龙卫能把每家每户的地窖都查得一清二楚!那些庄子都是几辈人传下来的,底下密道连着枯井,连自家的管家都未必全知道。”
山羊胡主事眼中精光闪烁,压低了声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各位,听我一句劝。咱们现在赶紧回府。只要动作够快,趁着度支司的运粮车还没到,赶紧让底下人把大库里的粮食转移!墙夹层里、枯水井里,能藏多少藏多少!只要做的隐秘些,从龙卫的人难道还能未卜先知,盯死咱们不成?”
“对对对!李兄言之有理!”胖员外郎如梦初醒,猛地一拍大腿,“赵明就算拿着账本,那也是纸上的死账!只要搜不出来现粮,他总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治咱们的罪!”
几个人像是找到了破局的法子,脚下的步子瞬间加快了许多,恨不得生出四条腿,赶紧飞回自家那金窝银窝。
从太极殿到午门,这短短的一段宫道,在他们眼里成了生死时速的赛道。
然而。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跨过那道高高的朱红门槛,视线越过午门的门洞时。
所有人的脚步,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生生钉在了原地。
午门外的广场上。
没有往日散朝时等候的各府轿夫和马车。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森然的铁甲。
数千名禁军将宽阔的广场堵得水泄不通。长矛如林,盾牌似铁。每一名甲士的脸上都罩着冰冷的面铠,只留下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死死盯着从门洞里走出来的百官。
在禁军阵列的最前方。
三名身穿从龙服、腰跨金龙刀的从龙卫都指挥使,一字排开。
居中那人,左脸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手里把玩着一枚精致的铜鎏金令牌。他看着那群目瞪口呆、面无血色的官员,嘴角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诸位大人,早朝辛苦。”
刀疤指挥使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昨夜风雪甚大,路面湿滑。陛下体恤诸位大人年高体弱,特命下官等人,率禁军弟兄护送各位大人回府。”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看死人一般,扫过吴德财和那个山羊胡主事的脸。
“顺便,帮诸位大人把家里多余的粮食……买回来。”
嗡——
吴德财只觉得脑子里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护送?买粮?
这分明是贴身押解!是瓮中捉鳖!
苏御毒计的最后一环,在这里彻底闭合。
他先是在朝堂上用杜如海的血立威,逼得百官低头认捐。然后再抛出底牌新账册,彻底击溃百官的侥幸心理。
但他知道,这些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绝对不会乖乖就范。只要给他们半个时辰的空隙,那些粮食就会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
苏御根本没打算给他们回家“准备”的时间。
他用禁军和从龙卫在午门外织下这最后一张网,直接连人带网一起收拢!不给他们任何转移赃物、甚至连通风报信的机会!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思!
“这……这不合规矩!”
山羊胡主事强撑着一口气,指着那群如狼似虎的禁军,声音发颤地质问。
“本官乃朝廷命官,自有府轿相接!何须劳烦从龙卫大动干戈?本官这便自行回府,不劳将军费心!”
说罢,他一拂袖,便想从禁军方阵的边缘硬挤出去。
“唰!”
两柄绣春刀瞬间出鞘,交叉架在山羊胡主事的脖颈上。冰冷的刀锋紧贴着他的皮肉,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刀疤指挥使脸上的笑容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杀机。
“李大人,这是陛下的圣旨。”
他走上前,用刀鞘拍了拍山羊胡主事的胸口。
“您这是……想抗旨吗?”
抗旨?诛九族的大罪!
山羊胡主事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两名从龙卫的刀下。
剩下的百官看着这一幕,彻底绝望了。那些原本还在脑子里盘算着如何藏粮、如何狡辩的心思,在这一刻,被这冰冷的刀锋绞得粉碎。
……
两个时辰后。
城东,工部侍郎钱大人的府邸。
“砰!砰!砰!”
沉重的破门锤狠狠撞击在黑漆大门上。木屑纷飞,门栓发出痛苦的呻吟。
“开门!从龙卫奉旨办事!再不开门,按谋逆论处!”
门外,领队的从龙卫百户厉声怒吼。
钱府内,管家带着十几个拿着木棍的家丁,躲在门后瑟瑟发抖。
“管家……这……这可咋办啊?老爷还没回来呢……”一个家丁牙齿打颤地问。
“我怎么知道咋办!”管家一巴掌拍在家丁脑袋上,“顶住!都给我顶住!这宅子里可是藏着老爷五万石精米!要是被抄了,老爷回来非扒了咱们的皮不可!”
话音未落。
“轰——!”
两扇厚重的大门再也承受不住撞击,轰然倒塌。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军如黑色潮水般涌入。那些拿着木棍的家丁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直接被长矛逼退到了院墙角落。
从龙卫百户踩着门板碎片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拓印的账册。钱侍郎就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被两名士兵押解着,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钱大人,咱们开始吧。”
百户头也没回,直接翻开账册。
“账上记着,钱府后院荷花池底下,有一处暗窖。存粮三万石。”
钱侍郎浑身剧烈一震,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百户。
那处暗窖,是他找外地工匠秘密修的。修完之后,那些工匠全被他借故遣散,甚至有几个永远留在了城外的乱葬岗。这秘密,连他最宠爱的小妾都不知道!
从龙卫怎么可能查得这么清楚?!
“还愣着干什么?抽干荷花池的水!给我挖!”百户厉声下令。
大批士兵拿着铁锹、镐头,冲向后院。
“大人!大人!”管家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地扑到钱侍郎脚下,“他们这分明是抄家啊!老爷,您快想想办法啊!”
钱侍郎看着那些如同蝗虫过境般在自己府邸里疯狂翻找的士兵,看着假山被推倒,花坛被掘开。他半辈子的心血,那些准备用来在乱世里换取天大富贵的底牌,就这样被人粗暴地掀开。
“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钱侍郎双膝一软,跌坐在冰冷的雪地里,双眼无神地看着阴沉的天空。
“苏御……你这是要逼着咱们,连这大玄的最后一丝元气,也一并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