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死寂被赵明这声怒喝劈得粉碎。
“放肆!”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断喝从右侧队列中炸响。
刑部尚书杜如海拄着象牙笏板,从人群中跨出。他虽年逾七旬,但身披紫袍,腰悬金鱼袋,两朝元老的底蕴让他在这朝堂上向来是横着走的角色。
杜如海冷着脸,浑浊的老眼里充斥着对赵明这种“暴发户”的不屑。他没有看赵明,而是对着龙椅上的苏御拱了拱手。
“陛下,赵相此言,未免太过哗众取宠。”
杜如海转过身,手里的笏板几乎要点到赵明的鼻尖。
“国家艰难,臣等自当分忧。可赵相你那三十万石米糠,扔进二十万大军的嘴里,连塞牙缝都不够!你在这金銮殿上慷慨激昂,除了给自己搏一个‘清正廉洁’的虚名,于前线战局何益?”
他抖了抖宽大的袖袍,一副老成谋国的做派。
“打仗打的是后勤,是源源不断的商道!如今之计,当是广开门路,重金去塞外、去西域买粮!而不是在这里逼着同僚砸锅卖铁,行这等饮鸩止渴、杀鸡取卵的荒唐事!”
“荒唐?”
赵明没退半步,那张清瘦的脸硬生生迎着杜如海的唾沫星子。
“杜大人说得轻巧!去塞外买粮?如今通天江封锁,北境冰封千里,这一石粮食运到京城,路耗就要十去其六!国库里连老鼠都能饿死,拿什么去买?拿杜大人府上的那些字画古玩去换吗?!”
赵明猛地转过身,面向苏御,声音如刀。
“陛下!杜大人说臣哗众取宠,臣认!但杜大人说他无粮可捐,臣不认!”
他伸手一指杜如海。
“臣弹劾刑部尚书杜如海!其家族在玄京内城、外城,暗中盘下了七家‘丰年粮铺’!这半月来,粮价一天三涨,杜家囤积居奇,米面在库房里堆成了山!甚至前日大雪,有巡城御史亲眼目睹,杜家后院为了腾库房装新粮,竟将生了虫的陈米倒进了阴沟里!”
“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陛下,这便是杜大人所谓的‘无粮’!”
“你……你血口喷人!”
杜如海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赵明的手指剧烈哆嗦。
“老夫两朝元老,清正廉明,岂会做这等下作营生!赵明,你这是构陷忠良!”
“是不是构陷,杜大人自己心里清楚!”赵明冷冷回敬。
“够了!”
龙椅上,苏御猛地一拍扶手。
沉闷的撞击声让大殿瞬间安静下来。苏御缓缓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他一步步走下丹陛,停在杜如海面前。
“杜卿。”
苏御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朕登基以来,念你是先帝留下的老臣,一直敬你三分。可你呢?”
他绕着杜如海走了一圈。
“前线吃紧,朕在午门外跪求苍天,你杜家在后院往阴沟里倒米。这事儿,满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你当朕是聋子,还是当朕是瞎子?!”
杜如海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陛下明鉴!老臣冤枉啊!那粮铺都是族中子弟私下所为,老臣实在是不知情啊!”
“不知情?”
苏御冷笑一声。
“一句不知情,就把干系推得干干净净?杜如海,你当这刑部尚书,当得真是清闲。”
他停下脚步,俯视着地上这团瑟瑟发抖的紫袍。
“既然你老眼昏花,管不好家事,那这刑部的印,你也别掌了。即刻起,革去刑部尚书一职,回府闭门思过!”
苏御话锋一转,语气森然。
“不过,既然你杜家的粮仓装不下,那就替太仓分分忧。明日天黑前,捐十万石粮食到兵部。少一粒米,朕唯你是问!”
十万石!还要罢官!
杜如海如遭雷击。他猛地抬起头,一脸的不可置信与悲愤。他那颗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的心脏,此刻被巨大的恐惧和不甘死死攥住。
“陛下!”
杜如海不顾体面,向前膝行两步,双手死死抱住苏御的大腿,老泪纵横。
“老臣辅佐先帝十载,又辅佐陛下三十一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当年燕王作乱,是老臣披甲守的玄武门!陛下如今只凭赵明一面之词,就要夺老臣的官,要老臣的命吗?老臣不服!老臣不服啊!”
“不服?”
苏御没有踢开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在自己脚下哭嚎的老臣。原本愤怒的脸,此刻却出奇地平静了下来。
这种平静,让旁边的王瑾头皮发麻。他太熟悉主子这种眼神了,这是屠刀落下前的死寂。
“王瑾。”苏御淡淡开口。
“奴婢在。”
“去,把东西拿给杜大人看看。”
王瑾碎步上前,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黑皮册子,直接摔在杜如海面前的地砖上。
“杜大人,自己翻翻吧。”王瑾的声音尖细刺耳。
杜如海颤抖着手翻开册子。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彻底停滞了。
“泰安三年,借刑部核准死囚之机,收受江南盐商白银五万两。”
“泰安七年,倒卖军械武库生铁,获利八万两。”
“上月十七,杜家粮铺暗中将掺沙陈米以十倍高价卖给城防营……”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经手人、哪怕是送了几个小妾,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根本不是什么风闻言事,这是把他杜如海连皮带骨扒得干干净净的铁证!
“本来。”
苏御的声音在杜如海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朕念你这把老骨头曾替朕守过门,想给你留几分体面,拿十万石粮食买个平安。可你偏偏要跟朕翻旧账,颠倒黑白。”
苏御猛地抽回腿,一脚踹在杜如海的胸口,将这老臣踹得仰面翻倒。
“你这等国之蟊贼,也敢跟朕提忠心?!”
“传旨!”苏御龙袍一甩,厉声断喝。
“杜如海欺君罔上,贪墨成性,罪无可恕!即刻剥去官服,下诏狱!杜氏一门,满门抄斩!家产尽数充公!”
“陛下……陛下饶命……”
杜如海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来,一口浓血喷在金砖上,双眼翻白,当场昏死过去。
两名殿前金甲武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像拖死狗一样,一左一右拖着这位前一刻还不可一世的刑部尚书,粗暴地拖出了太极殿。殷红的血迹在地砖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大殿内。
落针可闻。
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刚才还准备看赵明笑话的各部官员,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双腿打摆。
杜如海,两朝元老,说抄家就抄家,说满门抄斩就满门抄斩!苏御这不是在敲山震虎,这是直接把老虎剁碎了喂狗!
“诸位爱卿。”
苏御重新走回龙椅坐下,目光温和地扫过下方。
“前线战事吃紧,这军粮……可还有人觉得凑不齐啊?”
“臣愿捐五万石!”
礼部尚书第一个扛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劈叉。
“臣愿捐三万石!”
“臣卖家产,凑两万石!”
有了杜如海那滩还没干透的血迹做榜样,大殿里的官员们像疯了一样争先恐后地报数。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各部侍郎……平日里连一文钱都要算计半天的铁公鸡,此刻喊出的数字一个比一个慷慨激昂。
肉疼到心在滴血!
那也得有命花才行!
苏御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这群如丧考妣却又不得不装出忠君爱国模样的臣子,嘴角终于泛起了一抹满意的冷笑。
“众爱卿忠心可嘉,朕心甚慰。”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不过,朕之前说过。朕不是暴君,不会白拿你们的救命粮。”
苏御的话音一顿,原本吵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官员都错愕地抬起头。
不白拿?皇帝难道要给钱?
“诸位爱卿捐出的这些粮食,户部都会记在账上。”
苏御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朕,用钱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