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上好的汝窑茶盏在青砖地上砸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沫子溅在名贵的地毯上。
赫连府,后堂。
赫连铮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他死死盯着紫檀木案上那只雕着九爪金龙的木匣,老迈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破风箱般的粗喘。
“空手套白狼……他这是拿刀逼着咱们自己割肉啊!”
半个时辰前,他派人将几大家族的主事人秘密请了过来。此刻,密室内除了他,澹台、宇文、慕容三家的家主,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宇文家主是个急性子,他上前一把掀开木匣,看清里面那几张盖着玉玺的空白特许令,气得一把将木匣摔在案上。
“江南盐铁专营?五万顷上田?”
宇文家主咬着后槽牙,压着嗓子低吼。
“江南十一州早就是苏寒那逆贼的铁桶江山了!连他苏御派去剿匪的几十万大军都折了一批又一批,他拿什么收复江南?拿嘴吗?!”
他指着那几张废纸。
“就算有朝一日他真打回去了,以他现在的疯魔性子,这契纸算不算数,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这分明是拿咱们的真金白银、救命粮,换他随手画的一张大饼!”
澹台镜坐在下首,宽大的手掌在膝盖上摩挲着,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八十万石精米和陈麦,这可是咱们在京城最后的底子。交了这笔,各家的库房就得空出三分之一。”
他看向赫连铮。
“老太师,这口子一旦开了,就是无底洞。今日要八十万石,明日他新军又断顿了,是不是就要咱们扒了这身皮去填前线的窟窿?”
“不交,现在就得死。”
赫连铮闭上眼,揉着发胀的眉心,声音透着彻骨的悲凉。
“你们没看见他那双眼睛。那是饿狼看肥肉的眼神。广丰仓外面的五军营是撤了,但只要咱们敢说半个‘不’字,明早御林军的刀就会架在咱们脖子上。”
慕容家主是个干瘦老头,平日里最是精明算计,此刻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焦躁地在密室里转圈。
“老太师,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他凑到赫连铮身边。
“苏御这是钝刀子割肉!割到最后,咱们连皮带骨都得被他吞下去!”
慕容家主猛地一咬牙,下定了某种决心。
“早知今日,咱们就不该举族迁进这天子脚下!倒不如早些时候,暗中派人去徐州,跟那位镇南王通个气。苏寒虽然是皇子出身,但行事作风比苏御要稳当得多。咱们若是提前在他手底下留条退路……”
“糊涂!”
赫连铮猛地睁眼,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苏寒在江南分田地、杀豪强,咱们去了,那是要咱们把几百年的基业拱手让人!苏御是要咱们的粮,苏寒要的是咱们世家的根!”
密室内陷入死寂。
进退维谷,左右皆是深渊。
宇文家主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老太师,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咱们总得在手里留点防身的家伙。”
他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几分疯狂。
“咱们四家,加上底下那些依附的宗族,在京畿外头,怎么着也还散着三万多乡勇部曲。”
宇文家主眼中凶光闪烁。
“不如传信出去,让这三万人扮成逃荒的流民,化整为零,分批混进京城来。平时藏在各家的暗庄里,真到了苏御要抄家灭族的那一天……”
他做了一个往下砍的手势。
“咱们手里有刀,就算死,也能崩掉他苏御两口牙!”
这话一出,澹台镜和慕容家主的眼神都变了。这是要诛九族之罪,但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这三万私兵,已经是他们最后的一张底牌。
“胡闹!”
赫连铮一拍桌案,指着宇文家主的鼻子。
“你当九门提督是瞎子,还是五城兵马司是死人?!”
老太师气得胡子乱颤。
“如今京城四门严查户籍,防流民比防瘟疫还严!入城之人,别说带刀带枪,就是带把生锈的柴刀,都得当场锁拿进大狱!”
“你让三万人空着手混进来?没有兵器,没有甲胄,进来了也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苏御只要封锁街巷,放两把火,这三万人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宇文家主被骂得面红耳赤,却也知道老太师说的是实情,只能愤愤地坐回椅子上。
“那老太师说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咱们榨干吧?”
赫连铮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这几个执掌大玄半数财富的世家家主,心力交瘁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先把这八十万石粮食,老老实实地交到兵部。一点折扣都不能打,要让苏御挑不出半点毛病。”
老太师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至于那三万私兵……”
他手指在桌案上沾了点茶水,画了几个圈。
“传信给他们。带着兵器甲胄,化整为零。”
“不要进京。去京畿外围的玉都镇、沉安县这些地方,找咱们自家的庄子安顿下来。”
赫连铮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交代后事。
“让他们藏好兵刃,平日里就是种地的佃户。没有老夫的令信,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这三万人,不能放在京城里当活靶子。他们得是一把藏在苏御后腰上的暗刀。”
“若是真到了咱们世家活不下去的那一天……”
老太师没有再说下去,但密室里的几人,都明白了他话里的杀机。
……
玄宫,御书房。
夜色深沉,寒风在窗棂外呜咽。
苏御只穿了件单衣,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他提着紫毫笔,在一张御用的宣纸上,行云流水般写下几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借刀杀猪】
最后一笔落下,苏御将笔随手掷在笔洗里。
王瑾捧着一盏热茶,轻手轻脚地走到御案旁。
“陛下,赫连家那边传信给兵部了。”王瑾低着头,声音轻柔,“八十万石精粮,三百万两白银,明日一早便开始装车入库。老太师说,这是世家的一点心意,绝不让陛下在为前线军饷烦忧。”
“心意?”
苏御冷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是他们的买命钱。”
他用修长的手指点着桌面上那四个大字。
“王瑾。”
“老奴在。”
“世家的肉,朕已经割下来一块了。虽然不够填满这大玄的窟窿,但好歹能让李震和杨臣刚多撑几个月。”
苏御放下茶盏,目光中透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算计。
“但这朝堂之上,除了世家,还有一群人,平日里满嘴的圣人教诲,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吃得脑满肠肥。”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厚厚的名册。那是吏部记录在案的京城百官花名册。
“世家割肉了,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难道就忍心看着朕一个人在这儿发愁?”
苏御将名册扔在王瑾面前。
“传旨。”
“明日早朝,朕要亲自向这满朝文武,‘借’点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