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外的粥棚前,喧嚣声直到日落时分才渐渐歇止。
那些抢到了两钱银子一斗陈糠的百姓,把米袋子死死捂在怀里,活像是护着命根子的老母鸡。街头巷尾,处处飘荡着对当今天子的颂扬。
“皇上圣明啊!”一个老农跪在皇城根底下,把头磕得砰砰直响,干瘪的眼眶里满是混浊的泪,“这是龙恩浩荡!那些个骂皇上的,都是被猪油蒙了心的活鬼!”
这满城沸腾的民意,隔着高高的宫墙,一丝不漏地传进了太极殿的暖阁。
与此同时。
玄武门外,另一条绵延数里的长龙正悄然成型。四十万石粮草被装上四轮重车,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这是苏御从世家手里抠出来的救命粮,正连夜送往前线。
这半个月,李震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像催命符一样往京城里送。
【新军每日仅供一顿稀粥,营中已有哗变之兆。若再无粮草补充,不出三日,防线必溃!】
沾着冷汗与血腥味的折子,如今就静静地压在苏御的龙书案上。
……
酉时初刻,暮色四合。
一顶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停在了神武门外。
赫连铮掀开轿帘,被大管家小心翼翼地搀扶出来。刺骨的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老太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望向巍峨森严的宫门,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忐忑。
这几日,京城的风向变了。
五军营虽然撤了对世家粮仓的包围,但那种被一把无形的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觉,如影随形。苏御数月前在午门外一跪,跪出了满城百姓的感恩戴德,却也把他们这些世家门阀,彻底架在了火上烤。百姓们现在看世家的眼神,早就不再是敬畏,像看吸血的恶鬼。
“老太师,这边请。”
王瑾早早候在门内,拂尘一甩,脸上堆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意。
赫连铮没敢托大,微微欠身回礼。跟着王瑾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老太师的龙头拐杖点在青砖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王公公,陛下今日召老朽入宫……所为何事?”赫连铮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
“太师折煞奴才了。圣意难测,奴才哪敢妄加揣度。”王瑾笑着打起太极,脚下步子不停,“不过陛下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特意吩咐御膳房温了上好的黄酒。”
赫连铮心里猛地一沉。
内忧外患、前线吃紧的当口,一个暴君心情不错,往往意味着有人要倒血霉了。
御书房内。
地龙烧得极暖。苏御只穿了件单薄的常服,正饶有兴致地拨弄着案几上的一盆寒梅。
“老臣赫连铮,叩见陛下。”
“太师免礼。”
苏御放下手中的小剪,亲自走上前,虚扶了一把。
“赐座。王瑾,上茶,上那雨前龙井。”
赫连铮战战兢兢地在那张铺了虎皮的锦墩上坐下,只觉得屁股底下像是有火在烤。
“太师近日身子可好?”苏御端着茶盏,笑吟吟地看着他,“前两日大雪,朕听说太师的腿疾又犯了。朕已命太医院备了些极品的辽东老参,待会儿太师带回去。”
“老臣惶恐!”赫连铮连忙起身谢恩,“老臣这把残躯,劳陛下挂怀,实是折煞老臣了。”
苏御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太师乃国之柱石,中原一乱,太师率举族迁入京城,那是对朕、对这大玄江山的信任。朕岂能不加礼遇?”
赫连铮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哪里是嘘寒问暖,分明是在敲打。
迁入京城,表面上是躲避战乱,实际上就是把世家的根基、财富,全都暴露在了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成了被拔了牙的病虎。
“陛下明鉴。”赫连铮咽了口干沫,顺着话茬往下接,声音里带着几分凄楚,“中原战火连天,老臣的祖地坞堡,已被那些红了眼的流寇焚毁殆尽。”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卑微。
“赫连一族,连同几大世家,如今已是伤筋动骨。上次为了替陛下分忧,凑出那三百万两白银和八十万石粮食,已是砸锅卖铁、竭尽全族之力了。如今族中子弟,也是勒紧了裤腰带度日啊。”
苏御听完,不仅没恼,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太师的难处,朕心里有数。”
苏御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太师觉得,朕昨日在午门外,以两钱银子一石的平价,售粮给京城百姓,此举如何?”
赫连铮一愣。
他拿不准苏御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心思,只能按照套路恭维。
“陛下此举,乃是古圣帝之风!以己之私库,解百姓倒悬之苦。如今玄京城内,百姓无不感念陛下天恩,高呼万岁。这民心,已是固若金汤!”
“民心?”
苏御笑了,那笑容冷彻骨髓。
“民心这东西,就是一口锅。有饭吃的时候,它能煮出山呼万岁;没饭吃的时候,它能煮出改朝换代。”
他站起身,走到赫连铮面前。
“太师,朕跟你交个底。”
“京城的百姓稳住了。可李震那边,新军快断顿了。催粮的折子,一天八封,快把朕的御案给压塌了。”
赫连铮的心,坠入了冰窖。
绕了这么大一圈,果然还是为了粮。
“陛下……”赫连铮声音发颤,双手死死抓着龙头拐杖,“老臣……老臣等人,真的是山穷水尽了啊!若是再抽调粮草,怕是世家各族,也要闹出饥荒了……”
“太师莫慌。”
苏御拍了拍赫连铮的肩膀,手掌的力道大得惊人,像是一把铁钳。
“朕不是不知深浅的暴君。”
“世家的粮也是真金白银买来的,朕,绝不会白要。”
苏御收回手,转身走到御案后。他在暗格上按了一下,取出一只雕着九爪金龙的紫檀木匣。
“嗒。”
木匣放在了赫连铮手边的茶几上。
苏御没有打开,只是用指节在匣盖上敲了敲。
“这大玄的盐铁专营,历来是户部死死捏在手里的肥缺。江南道,又是天下盐税赋税的重中之重。”
苏御居高临下地看着赫连铮,语气轻描淡写,扔出的筹码却重如泰山。
“这匣子里,是三道空白的‘江南盐铁特许行商令’,外加江南六州五万顷上田的皇家地契。”
赫连铮盯着那只紫檀木匣,枯瘦的手指捏着锦墩的边缘,手背上的老年斑在灯火下清晰可见。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气血直冲头顶。
江南的盐铁专营!五万顷上田!
若是放在两年前,这匣子里的东西,足以让四大门阀为了争夺它在朝堂上打出狗脑子。这是能让世家财富翻上十倍的泼天富贵。
但是现在。
江南六州,早就是苏寒的地盘!
苏御这是拿着苏寒的地盘,拿着反贼口袋里的肉,来给他赫连铮开空头支票!
“陛下!”赫连铮站不稳了,顺着锦墩滑跪在地,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江南已落入贼手……这特许令,老臣拿着,那也是废纸一张啊!”
“废纸?”
苏御的声音骤然降温,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结了冰。
“太师的意思是,朕这大玄的兵,打不回江南了?”
“太师觉得,朕平不了南境的叛乱。那苏寒逆子,真能坐稳了这天下?!”
字字诛心,步步紧逼。
赫连铮伏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冷汗顺着额头砸在地砖上。
他不能顺着说。一旦承认,那就是藐视皇权,就是动摇军心,就是谋逆。不接这空头支票,苏御现在就能名正言顺地让五军营去抄世家的粮仓。
“老臣……老臣绝无此意!大玄王师必能剿灭逆贼,收复江南!”
“既然如此。”
苏御走下台阶,弯腰将那只紫檀木匣塞进赫连铮颤抖的手里。
“三十万石精米,五十万石陈麦。三日内,交到兵部。”
苏御拍了拍木匣。
“待王师收复江南,这匣子里的东西,便能兑现。太师,这买卖,你不亏。”
赫连铮抱着那只轻飘飘的木匣,宛如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五脏六腑都在滴血。他把世家仅存的口粮交了出去,换来的,却是被彻底绑在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上,陪着这个疯魔的皇帝一起沉没。
“老臣……谢主隆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