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一回客栈,点酒点肉,待店小二送菜上楼,郑则趁机与人打听消息。
他不动声色往店小二手中塞了银钱,低声道:“兄弟几个是常年往返永安镇的商贩,去年冬天来此地时,还没变,劳烦小哥透露一二句,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店小二麻溜塞钱入怀,神情无惧,堆起笑回道:“嗐,我一个小店打杂的,哪里晓得这么多?消息都是东一句西一句从别处听来的,您当个闲话听听得了。”
郑则示意他说。
“您想问客商货物不能存放客栈一事吧?这没啥好说的,咱这些客栈歇脚店,还能推客出门不成?都是官府传下来的命令,小店老实照做罢了!”
店小二说完这句,表情灵活一转,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不过,我听人说这只是明面上的……”
“此话怎讲?”
“您几位来永安镇做生意,知道永安镇码头吧?”
郑则点头:“码头六个货栈,东边三座姓高,西边三座姓王。”
店小二见他上道,立马起了说闲话的劲儿:“就是那么回事,那两家啊……又争起地盘来了!神仙打架,殃及鱼池,哎呀,两家一闹,镇上大小商铺跟着遭殃。”
林磊听了这话,斜眼怀疑道:“码头是码头,商铺是商铺,永安镇这么大,难道这两家在城南斗法,还能影响镇上别处不成?”
店小二直起身子嘿一声,夸张地挑高眉毛道:“这话一出口,就知道您是外地人。别处我可不清楚,但在永安镇这地界,想做点什么都离不开码头货栈、离不开货栈身后经营的牙行。”
“小的不晓得您几位做什么生意,不过镇上大点的店铺,甭管卖什么,单说这货物,哪一处能比货栈的货物量大、质好、种类多?再有一个,拿这么多货,”
他手心向上,五指微拢上下掂了掂,一脸揶揄道,“银子不够周转时,赊账是常有的,又有哪一处像货栈牙行一样愿意担保?”
在郑则示意下,唯一一个无事挂心头的孔聪已经大口吃起饭来了。
兄弟三人胃口不佳,郑则想了想又问:“既是客商货物已存进货栈,那货物卖与谁家,这不拘的吧?”
店小二说没这规矩。
这位客人给的赏钱不少,他便也大方地按照经验多说一句:“拘是不拘,但店铺收不收,另当别说了。您是生意人,脑子比我灵光,生意上的事在这地界都是互通的,您多想想就清楚了。”
房门合上后,林磊说:“我咋就不通呢?”
“咱卖货给镇上店铺,干码头货栈和牙行什么事?”
林淼拍拍他,执起一双筷子塞他手里:“哥,吃饭吧,吃饱兴许就能想通了。”
郑则也拿起筷子,四人风卷残云,中途加了一次馒头添了两个菜才填饱肚子。
次日一早,完成送货的孔聪就要离开。
目送他的骡车走远后,三人前往城南百珍阁,最好能先销掉那一批夏季笋干。
原是板上钉钉的生意,没想三番两次扑空。
今日接待的是另一个店伙计,郑则给他塞钱,多问了一句:“小哥,既然你认得我是谁,劳烦多透露一句,你们家掌柜是真有事外出,还是不打算收笋干了?”
“真是有事外出,走得匆忙,没来得及留话。”那店伙计攥着钱客气道,“店开得好好的,没理由不收货,只是拿主意的人不在,店里又有规矩……您再等等吧,兴许掌柜明日就回来。”
郑则心想,我的钱袋等不起啊。
林淼凑近说:“按照那人脾气,若是不想与人做生意,应当会当面说清楚,恐怕是有什么急事。”
“嗯,我多想了。”
项老板到底去哪儿了?林磊抬头望了一眼百珍阁门匾,也察觉这一趟事情不妙,“接下来怎么办,去哪里?”
货栈仓库的货多存一天便多一天的费用,郑则也十分焦心:“先去衙门。”
“去衙门?”
“嗯,去衙门看告示。”
必得弄清楚官府在明面上下达了什么命令,三人站在告示栏前,郑则快速浏览一遍,伸手指着一张朱笔圈点的告示读道:
“照得永安镇地当水路冲要,商贾辐辏,货物云集……或夹带私盐硝磺、或窝藏违禁之物,稽查难周,隐患日深……客栈船舱囤积货物日久生变,稍有火烛不慎,每致纷争,讼端迭起……特颁新例如下……”
郑则读了一遍,沉默几瞬道:“官府明确,来往客商的货物都得存进货栈,货物来路去向登记清楚,违者杖打二十,罚银五两。疏漏隐瞒者,抓到后和窝藏者一样处置。”
看来这笔存放费用是少不了的。
不知高、王两家是否有在其中推动,不知两家争地盘是个怎么争法……
“算了,事已至此多想也没用,项掌柜不在,那就先卖土豆粉条吧!”郑则说。
他打算炮制当初在白石滩码头和周舟卖干土豆片一样的做法,在码头付个摊位费,摆摊,点炉支锅煮粉条。
“哪来的锅?”林磊问。
郑则锤他肩膀:“都来码头了,还问这种问题,货栈里头什么没有?领土豆粉条时再花钱租一个就是了。”
饱睡一晚后,三人恢复了精神气,想法一生,说干就干。
成天在货栈和码头晃悠的瘦猴一见郑则,拱拱手打招呼,又问了一次:“何不再考虑考虑,卖给货栈立马就能拿到钱,您这又是租锅摆摊又是付存费,成本不低吧?”
“土豆粉条多少钱一斤?”
郑则念头一动,示意他走到一旁:“我说实话,这一批土豆粉条极为纯正,可以当场煮一碗看看成色,绝对顺滑透明,除了土豆淀粉不掺杂一丁点旁的东西。”
“若是全部货物货栈吃得下,十八文一斤。”
瘦猴笑容不变:“不用煮,我看过的各种货物没有上万也有上千,一千一百一十六斤全收……”
“九文钱一斤。”
“……”货栈的人,一张嘴就是折半砍价吗?
郑则摆手示意不用谈,“多谢了,小本生意利润不大,我再看看别处吧。”
三人将粉条和锅炉柴火搬上骡车,付钱离开。
瘦猴看一行人走远,转身抓了一个小伙计问:“今日二管事来货栈了没?”
支起摊子后粉条先泡上,林淼一个人打理摊子,郑则和林磊去码头买鱼买菜。先将鱼煎得金黄,香味引得路人围观,在旁一起摆摊的当地人笑道:“河边最不缺的就是鱼,吃都吃腻了,您几位今日做这生意,恐怕要亏本喽!”
林磊借着话头,扬声道:“多谢提醒,兄弟几个不卖鱼!大伙儿看一看瞧一瞧啊,卖酸辣土豆粉,爽滑弹牙的土豆粉!辣子汤头随意添,只要三文钱一碗!”
锅里添水熬出汤底,下泡软的粉条,不多时,粉条在汤汁翻滚中变得透明滑韧,一股麻辣鲜香的味道飘散四周。
几个船工先凑过来了,“这是啥?啥粉条?”
“土豆粉条。”
“咋这么透亮?吃了能饱肚吗?”
“咋个不能,土豆淀粉做的,好吃管饱!”
见围观的其他人没掏钱的意思,林磊自己盛起一碗,透明粉条裹上红艳艳的汤汁,两口气吹凉,呼哧呼哧吸了一大口,“哎哎,不骗你们,真心好吃!”
“您几位尝一尝。”郑则留意到他的腰带是蓝色的,竟跑来西货栈地界吗?他利落捞出一碗连汤带汁的粉条,撒上辣子蒜末递给为首的一个船工。
几个船工一人一筷子分着尝了,接碗那人将剩下一点汤汁刮进嘴里,惊喜道:”还真是弹牙顺滑,酸爽带劲儿,你们到底是卖什么的?吃食还是干货。”
支着大锅卖吃食,摊子一旁却放着一个个鼓囊囊的麻袋。
郑则道:“吃食尝鲜不赚钱,主要是卖干土豆粉条的,这位兄弟看一看吗?这粉条耐存好做又饱腹,带上船当口粮再好不过。”
船工笑道:“这我可说了不算,得船老大点头,还是再盛一碗我吃个爽快,三文钱是吧?”
晌午一顿饭的功夫,西货栈有人卖酸辣粉的消息就传开了。
送走一位又一位尝鲜的客人,中间来了好几位问粉条价格的,有开口出八文一斤,有出九文,最多便是十文一斤。听得郑则一颗心不停坠落。
难不成土豆粉条只能低价卖了?
锅中的鱼骨熬软了,快收摊时来了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他似乎是巡视路过的,在摊前搭了两句话,要了一碗粉条吃。
“几位的货物是存在西货栈吧?品质都如这几个麻袋装的一样吗?”
郑则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忙打开麻袋道:“一样,两车粉条都可任由验货。”
管事放下空碗和他走到一旁:“实价,十二文一斤,一千来斤粉条我全收了,当场能给你结钱。”
郑则摩挲掌心的油渍,一时没说话。
十二文还是低,可若是再不抛手,一天天的存费,一天天的人畜嚼用也是一笔不小费用,且还得趁早出发白石滩收虾皮鱼干,绝不能空车而返。
可如今项掌柜不知踪影,他还想靠夏季笋干的回款去收货呢……
犹豫间,那位管事体贴笑道:“这样吧,反正你们也要收摊了,不如先一起回货栈,顺道再看看货。”
此话正中下怀,多争取一点考虑时间也好。
西货栈的丙字号仓库再次打开门,管事带着人验粉条,粉条干爽、齐分量足,他对这批货很是满意。
验完货拍拍手,瞧见旁边还堆着好几个麻袋:“这就是笋干吧?能看看吗?”
得到郑则允许后,他打开口袋抓起一把看,一眼瞧出品质来,“长节货,不算顶好的笋干,不过也不错,怎么卖?我一并收了吧。”
郑则一顿。
这批笋干,夏天出手一部分供给百珍阁是每年的惯例了,价格和数量皆已定好,项掌柜迟迟不回,笋干总不能堆在手里……
可若是卖出去了,项掌柜又回来了,他就属于毁约失信。
郑则道:“这批笋干是百珍阁的货,不卖。”
“百珍阁?”二掌柜松开手,笋干掉落麻袋,表情僵了一瞬,“你是百珍阁的供户。”
郑则点头。
也就几息之间,刚刚还和颜悦色的二掌柜神色就淡了,他说了一句:“我再想想吧。”
说完立马带人走了,粉条买卖也不了了之。
“他这是啥意思?要还是不要了?”林磊愣道。
郑则没想一句话就坏了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烦死了,又是项掌柜。
项掌柜到底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怎么一提到百珍阁生意就黄。
林淼望着门口消失的身影,忧心道:“不好,这里是西货栈,虽不知他们有何恩怨,若西货栈不待见我们,外头的人恐怕也不敢接这笔生意,除非……”
“除非卖给东货栈。”
现在西货栈知道他是百珍阁的供户,这个身份在王家地盘上不但不受待见,还可能惹来额外的麻烦。
“他爹的。”真是无妄之灾。
做生意的压力郑则这回感受到了,对方的一念之差、交易的一点点意外都有可能让人血本无归。
“继续出摊,明日放出土豆粉条存货的消息,”郑则眉头紧皱,“价格低一点也没事,要尽快卖出去。”
次日傍晚时分,出去打听消息的林淼带回来:“百珍阁还是老样子。”
“东货栈的高大公子在码头上巡货,知道这边有卖土豆粉条的人,正让人打听,郑则哥,我们要自荐吗?”
郑则想了很久,决定先不去,不知王高两家争地盘是个什么情况,他们若是一脚踩进去了,万一粉条没卖成,两头得罪人,往后还能往永安镇做买卖吗?
找东货栈卖货是下下策。
没想第二天上午,就有人来客栈招人。
伙计来喊,三人出去一看,一个面相儒雅的老伙计提着一坛酒两包点心笑呵呵向前:“您就是郑老板吧,高大公子听说你这里有一批货,让我来瞧瞧。”
财神上门啊!甭管东西南北了!林磊推了郑则一下。
郑则只思考了一瞬,立马招呼起来,先是拿出土豆粉条给人看,又喊来店伙计给人煮一碗土豆粉条吃。
等老伙计连汤带汁吃完一碗粉条,刚擦嘴提价格二字,郑则就先道:“小子不敢隐瞒,兄弟几个不止卖土豆粉条,还卖土豆片和笋干。”
这事想瞒也瞒不久,在事情变麻烦之前,干脆摊开来讲。
他看着人说:“我是百珍阁的笋干供户。”
老伙计果然面色一变,起身道:“啊这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