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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则外出这一趟并不顺利。

从一开始就出现不顺利的预兆。

两辆牛车一辆骡车,往平良镇走出一半的路,三人就从各自的车上跳下来了。

货物太重!

驮畜走得吭哧喘气,样子极为疲累。

都是自家养的牛和骡子,几人实在心有不忍,郑则绕车辆看了一圈说:“……是我疏忽了,它们夏天走得比冬天艰难,这么多货,有点勉强。”

一千一百斤多的土豆粉条全在车上,别说还有部分笋干。

蚊蝇频繁叮咬,天越来越热,无疑额外消耗许多精力,驮畜行进中焦躁不安。

郑则望天,这会儿是晴日当空,若是中途天不好,一场雨下来道路泥泞,三辆车恐怕走得更为艰难。

林磊回头看了一眼来时路,乡道上行人寥寥,“折回家?再村里租一辆牛车分装再出门。”

这会儿折回家,相对平良镇近一点。

郑则叉腰想了几瞬,决定继续往前走:“村里牛车少,去镇上车马行找车更快。”

车马行生意似乎不错,没几辆车候着。

差人进里间账房喊一声,钱通叼着根稻草立马走出来了,“怎么样郑老板,许久不见,想要什么车,运什么货?”

钱通如今对郑则客气了几分,不敢再拿他当乡下小子瞧了,两句话的功夫就引人进屋坐一坐,郑则却不想再耽搁出门的功夫,快速提了需求。

“跑远门啊,”有生意,他自然是先照顾自家人,钱通朝马厩喊道:“方兴!永安镇跑不跑?”

好几个等干活的伙计一齐望向马厩。

干不干,不干有的是人干……

方兴丢下草料很快跑来,宽厚和善的脸上有几分犹豫:“二哥,去几天?”

“短则五六天,长则半个月。”钱通斜睨他。

这话一出,等着活儿的几个伙计屏气盯着方兴看,就等着他那一句话………方兴果然说:“去不了,阿娇不让。”

“我我我!我去!”

“我牛车装得多!去一个月都成!”

“钱哥,让我去吧,两天没跑大单子了!”

钱通“呸”一下将嘴里的稻草吐到地面,用鞋尖狠狠碾了一下,暗骂他被婆娘拴在了裤腰带上,又在心里忍不住恼妹妹:家雀儿飞不过房檐去,见识短!护犊子护过头,不是断自家财路是什么?

不去拉倒!

钱通最后给郑则找了一个相熟的人,当初拉着他们夫夫去香积寺的孔聪:“这小子挺灵光,有事吩咐他就是了。还是那句老话,拉货有什么问题,回头来车马行找我。”

结果刚将货物分摊装好车,没走出车马行,郑家牛车的车轮又出了问题。

行走间,车轴干磨发出尖叫,敏锐闻到焦糊味的郑则立马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钱通瞧见车辆停了,心头一跳,赶紧跑来看,发现不是自家伙计的车出问题才放下心来,“嗐,小事,我喊车马行修车师傅来瞧瞧,轴头烧蚀抹点油就能好。”

“不用麻烦,我带了油葫芦。”郑则道。

“客气个啥?油葫芦你留着路上备用吧,师傅待着也是待着,顺道帮你看看车身。”

郑则闻言没再拒绝。

道谢离开时,日头已经渐渐升高了。

郑则隐约觉得这次的兆头不大好……亏小宝还拉着他一起虔诚地拜了观音才出门。

没想到,真正的大麻烦是到达永安镇后才遇到。

“不是通铺,中上房也不能放吗?”

“……真不行,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这位客官,真不是我们难为您,”店小二满脸苦涩,赔笑道,“就算掌柜的今日在,话还是这么说,今年规矩变了,住店客商的货物都得去码头货栈存放,整个永安镇都是如此。”

郑则和林家兄弟相看一眼。

林淼面色一凛,大刀拍上柜台桌案:“当真不是你讹骗商贩的说辞?”

“哎呦!”店小二吓得一抖,苦着脸,连连打躬拱手,“几位爷,您几位真是我大爷,管您打尖住店的,钱也不进我口袋,小的能讹您什么?”

“住店小的一定尽心安排,只是这货物真不能放客栈啊,就别为难小的了吧?”

连换了好几家客栈,说辞一模一样。

林磊走出来,突然拍甩自己的两边衣袖,像是在拍什么晦气东西,喃喃道:“他爹的,鬼打墙一样,若不是大白天的,我真以为见鬼了。”

郑则直觉事有蹊跷。

四辆车的货物满满当当,若是不能在客栈卸车,存进货栈仓库是一笔不小费用。

孔聪就是个赶车的,一路跟着三人来到永安镇地界,以为货运到就万事大吉了,没想货卸不下来,见郑老板脸色不对,他也不敢乱说话。

一路上风吹日晒,林淼的脸也晒红了,他说:“要不先给预定夏季笋干的干货店送货吧,能卸下一点是一点。”

且宜早不宜迟,若天黑了还没去货栈卸货,他们就住不了店。

林磊打量风尘仆仆一脸疲倦的两人,又摸了一把自己冒出的胡茬,略微迟疑:“这样去交货,不大好吧?”

看着不像供货的,像免费拿货的。

郑则返回客栈订了两间房,言明只住店不存货。店伙计往外头望了一眼:“真不能存,货不进店、货不进院,您趁早去货栈吧,今晚只您四位能入住,可记住了啊。”

暂留孔聪看货,三人回房洗漱打理。

待恢复人模人样,这才赶紧赶慢去百珍阁送货。

“掌柜的不在,出去办事了,没留话,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郑则眉毛拧得死紧:“那你们小掌柜呢?他在吗,他能收货吧?”

店伙计态度恭恭敬敬,说出的话一点儿用也没有,“店里没有小掌柜……若您说的是小少爷,那他也不在,真不好意思,掌柜的说过,除非他打过招呼,否则只有他在场才能往店里收货。”

说完笑着看向郑则。

就是说项掌柜没留话收他们家的货呗!林磊怒道:“你瞎了咋的!郑老板往百珍阁送过多少次货了?你还不认得人,笋干还要不要了?耽搁店里生意,担待得起吗你?”

店伙计微笑,车轱辘话又说了一遍。

气得林磊连灌三杯茶。

百珍阁上下口风严得像个铁桶一样,一点动静也打听不出。

郑则四望,大堂还是那个大堂,屏风围起来的待客角落还是这个角落,只是没了项掌柜兄弟俩的踪影,那高个汉子也不见。

灌一肚子水后,三人只好先往别家干货店送货。

郑则趁东风阁伙计们验货,悄声与樊掌柜打听消息,他想了又想,谨慎道:“樊掌柜,现在若有什么新鲜货物进入永安镇,还能先一步送到干货店卖吗?”

客商货物必须存放货栈,货栈是什么地方?是码头商船的仓库。

停船卸货、装货上船、存货清仓……码头的生意无一不依靠货栈完成,谁家有货、有什么货、卖价如何,只要进了货栈,王三爷没什么不清楚的。

想来东货栈也是如此吧?

如今陆上客商的货物也要存进货栈,几乎等于,只要有新鲜货物进入永安镇地界,货栈必先第一个知晓。

樊掌柜笑容微滞:“……从前好说,现在不好说。”

郑则咬了咬牙关。

……永安镇到底发生什么了,才小半年没来,这地界就变了天。

这事还得找个地方坐下好好琢磨,天色渐晚,当务之急是将土豆粉条和笋干存入码头货栈。

问题又来了。

存入哪边货栈?

“还记得那个收了两个粽子的闻百事吗?要不去码头碰碰运气,找到他先打听一番。”林淼道。

林磊望天:“来不及了啊,天就要黑了。”

说着几人肚中一阵雷声轰鸣。

光灌水了,一粒米也没入肚,没见到人也没销货,空跑一趟。郑则不由想起小宝对项掌柜的评价:怪人多作妖……

谨慎到所有货物必须亲自经手吗?

郑则叹气:“走吧,先进码头。”

又得从城东跑去城南,真是烦得很。

满当的车队拐过城南最后一个弯,永安镇码头就摊开在眼前。

郑则边走边在心中盘算,往年只有土豆片和笋干,今年新增的土豆粉条量大,他想把粉条卖到商船上,就非来码头不可。眼下货到了,项掌柜不在,百珍阁没人做主,笋干也没能抖擞干净。土豆粉条销路能好吗?

他忧心忡忡。

林磊眺望前方:“往哪儿走?东还是西。”

几人眯眼看,大河在码头拐了一道宽弯,夏季河面开阔,泊靠十几条商船,桅杆密匝匝地竖着,船工脚夫上上下下,扛麻袋、背木箱,喊着响亮号子,临近傍晚也没有一丝沉寂迹象。

码头沿岸一溜排开六座货栈,青砖灰瓦,门前都有宽阔的卸货平台,栈房高高低低地摞着,最靠河的那几座的后门直接开在水边上,船一靠近就能卸货装货。

两片货栈泾渭分明,东三座属于高家,西三座属于王家,东西之间隔着一大片宽阔的装卸区,两边的伙计各穿各的号衣,腰带一蓝一红,双方互相不踏入对方的地盘。

郑则说:“哪边近,去哪边。”

西货栈的卸货平台近在眼前,地面铺着青石板,被常年搬运的货箱麻袋磨得光滑发亮,几根粗大的木柱撑起屋檐,檐下挂着红色灯笼,上面写着“西货栈”三字。

几人车马一碾过西边的地界,立马有伙计上前询问:“卖货还是存货?”

“存货,”郑则跳下车来,手往几辆车上一挥,“几车干粉条和笋干,一点干土豆片,存几天,找到买主就出。”

店伙计得了话,说了句稍等,快步跑回房喊来了一位长相奇特之人,那人手脚细长、面颊精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让人一见就想到某种动物……

他见人就笑:“存货是吧,第一次来码头?能看看货吗?”

郑则道请随意。

四辆车,每辆都装得满当,油布下的麻袋捆得结结实实,那人走到车边随手拍了一下麻袋,又隔着麻袋捏捏,这才打开袋口的麻绳,“粉条,什么粉条。”

“土豆粉条,纯土豆淀粉做的。”

“没怎么见过。”那人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走去另一辆车看笋干,这回他只隔着麻袋闻了闻,笋干有股特殊的清香,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便转身往回走,“跟我来吧。”

那人领着几人进了货栈大门,里头是个宽敞的大厅,扫得干干净净,柜台后坐着一位账房先生低头拨算盘,听到动静也不曾抬头。

“来活了!喊人来卸货称重,麻利点!”

店伙计们蜂拥而至,手脚利落地迅速配合。郑则在一旁围观他们干活,心思却飘到去年夏天来码头打听消息的场景,闻百事说货物凡是走王三爷货栈的,抽成都是赚头的五分利。

当时他只觉码头货栈势力极大,以为里头尽是一群穷凶极恶之人,没想店伙计训练有素,恪守规矩。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声斤数报数,不久后,那人朝郑则问道:“货主贵姓?”

“姓郑。“

账房先生闻言便在薄册上登记:丙字库,郑记,后面写着粉条、笋干和土豆片的具体斤数,标了日期,又写了数字,存费按天算。

写完将簿子转过来让郑则画押。

“丙字号仓库在后院,靠墙第一间,钥匙你自己拿着,取货凭钥匙和簿子来账房销号,存费一日一结,会有伙计上门催缴。”

那人突然笑道:“外地人,第一次来码头货栈?”

林家兄弟谨慎走到郑则身边。

“没别的意思,”那人摆手道,“只是听你说找买主,想问问,货物考虑卖给货栈吗?银钱现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用你们费心找买主。或是让货栈代卖,货栈出面找合适的买主,九五扣,抽五分利。”

郑则这一天脑子极为晕乎,疲乏饥饿困倦,在搞清楚永安镇今年“规矩”是哪里变了之前,他宁可多付几日存费,也不想在此时随意做决定。

便婉拒了。

那人点头说:“若是你改了主意,可以告知店伙计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