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渠少主的死马被拖到王帐前的空地上时,四周已经围满了义渠贵族和将领。寒风卷着草屑打在人们紧绷的脸上,气氛比冰雪更冷。
李月走到死马旁边,深吸一口气。她穿着素色医者服饰,发髻简单挽起,在这充满敌意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单薄。义渠王坐在上首,脸色阴沉,他的王妃——那位曾展示过芈月玉簪的女子——站在他身侧,目光复杂。
“秦医毒杀我儿,必须偿命!”主战派将领勃帖儿咆哮着,腰间的弯刀已经半出鞘。
李明站在李月身侧,声音沉稳:“若真是毒杀,秦国绝不袒护。但需证据确凿。”
李月蹲下身,检查马匹口鼻。她注意到马腹异常膨大,瞳孔微微收缩。
“给我一把小刀。”她说。
一个义渠侍卫递来匕首。李月接过,却看向义渠王:“王上,我需要剖开马腹查验。但此举在义渠人看来或许亵渎,请王上准许。”
勃帖儿大怒:“你要侮辱少主的坐骑?”
“我要找出真相。”李月平静地回答,“若真是毒杀,剖验便可见分晓。若不是...少主之死便另有原因。”
义渠王沉默片刻,挥了挥手:“验。”
匕首划开马腹,内脏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一股异味弥漫开来,几个义渠人忍不住后退。
李月面不改色,伸手探查。她的手指在马肠部位停留,轻轻按压,然后猛地抽出一段发黑肿胀的肠管。
“看这里。”她举起那段肠管,“肠道破裂,腹腔内满是未消化的谷物和草料。这是严重的肠扭转,导致内出血而死。”
勃帖儿冷笑:“谁知是不是你们秦人下的毒造成的?”
李月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水盆洗净双手,然后从医箱中取出一根银针,当众插入马肝、马胃,再取出时银针依旧光亮。
“银针验毒,诸位都认得。”她展示银针,“若是有毒,银针必黑。”
人群中一阵骚动。
李月继续道:“肠扭转多因剧烈运动后立即饮食造成。请问少主围猎归来后,是否立刻喂食了大量精饲料?”
照料少主的马夫被带上来,颤声回答:“是、是的...少主说马儿累了,让多喂些豆料...”
李月转向义渠王:“王上,这就是了。马匹疾驰后血脉贲张,立刻大量进食,极易导致肠扭转。此乃饲养不当所致,非关毒药。”
勃帖儿仍不甘心:“也许是你们秦人的诡计,故意引少主快速奔驰...”
“将军,”李明适时开口,“围猎是义渠传统,奔驰是常事。若说秦人能预知少主的每一声号令、每一次挥鞭,那也太过神机妙算了吧?”
这话说得在理,几个原本愤怒的义渠贵族开始交头接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妃突然开口:“我儿坠马时,我就在不远处。确实见他归来后亲自喂马,还比平日多添了豆料。”
王妃的证词让局势彻底扭转。
李月走到义渠王面前,深深一礼:“王上,我理解丧子之痛。但冤杀无辜,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少主的马匹,确实是因意外而死。”
义渠王盯着她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是义渠错怪了秦人。”
危机解除,但李明的眉头仍未舒展。他看向远方苍茫的草原,知道这场风波背后,还有更多暗流涌动。
当夜,李月在医帐中整理药材,云娘悄无声息地进来。
“月姐姐今日好胆识。”云娘低声道,“不过我在查验那匹马时,发现了这个。”
她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小块布料,上面绣着奇特的纹样。
“这是赵国的工艺。”云娘肯定地说,“我曾在楚国见过赵使佩戴类似的绣样。”
李月接过布料细看:“你的意思是...”
“有人希望我们与义渠彻底反目。”云娘声音压得更低,“今日若不是月姐姐验明真相,恐怕此时秦义已经开战了。”
帐外传来脚步声,云娘迅速消失。李月将布料藏入袖中,继续整理药材,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第二天清晨,李月照常去给受伤的秦民和义渠患者换药。经过少主帐前时,她看见王妃站在那里,望着东方的曙光。
“医者留步。”王妃叫住她,“多谢你证明我儿清白。”
李月微微欠身:“医者本分。”
王妃走近几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草原上的风越来越冷了,有些人想借这风势烧起战火。医者仁心,还望继续化解,而非激化矛盾。”
这话中有话,李月会意点头。
就在她转身欲走时,王妃又轻声补充:“告诉秦使,玉簪尚在,盟约可续。但需提防来自东面的豺狼。”
李月心中一动,明白王妃指的是赵国。
回到秦使营地,李月将布料和王妃的话一并告知李明。李明沉思片刻:“果然如此。赵人希望我们与义渠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利。”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李月问。
“既然有人希望我们打,我们偏要和。”李明目光坚定,“你的医术,新宇的技术,就是最好的和平使者。”
就在这时,新宇兴冲冲地进来:“我找到办法了!一种耐寒的牧草,可以在义渠的草原上过冬。若是推广,义渠冬季就不会因粮草短缺而南下了。”
李明和李月相视一笑。
“正好,”李明说,“明日与义渠王的会谈,我们就从这个开始。”
新宇带来的牧草种子被装在精致的木盒中,作为礼物呈给义渠王。随种子一同送上的,还有新宇精心绘制的种植图和改良的农具图样。
义渠王看着这些礼物,神色复杂:“秦人为何如此?”
李明坦然相对:“强秦不必以弱义渠为代价。两家和睦,共御外敌,才是长久之道。”
勃帖儿在一旁冷哼:“说得好听,谁知是不是又一个圈套?”
这时,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浑身是血的义渠骑兵滚下马来,嘶声报告:“东、东胡人偷袭了我们的冬季牧场!”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勃帖儿猛地站起,怒视李明:“这就是你们秦人的‘诚意’?”
李明面不改色:“将军何不问问,东胡人为何偏偏在此时偷袭?又是谁给他们提供了义渠牧场的地图?”
他看向义渠王:“王上,秦若真想对义渠不利,何须借东胡之手?新式连弩一发十箭,三千秦军已陈兵边境,若真要开战,此刻义渠营地已是一片火海。”
义渠王目光锐利:“那你待如何?”
“秦愿助义渠退敌。”李明斩钉截铁,“不是为收买人心,而是证明秦义和睦,利大于弊。”
勃帖儿还要反驳,义渠王却抬手制止:“好,我就看你们如何退敌。”
李明转向新宇:“有办法吗?”
新宇点头:“我改造的投石机可以发射火油罐,适合对付东胡骑兵。但需要义渠配合,引他们到合适的地形。”
一直沉默的王妃突然开口:“我知道一处山谷,形如口袋,最适合设伏。”
义渠王深深看了王妃一眼,终于下令:“勃帖儿,你率本部骑兵诱敌。秦人...就让我看看你们的诚意。”
两个时辰后,东胡骑兵被成功引入山谷。新宇指挥的投石机从山顶投下火油罐,瞬间燃起一片火海。义渠骑兵趁机反扑,东胡大败。
当勃帖儿带着东胡将领的首级回到营地时,他的态度明显转变。虽然依旧板着脸,但对李明和新宇点了点头:“秦人...说话算话。”
当晚,义渠王设宴款待秦使。酒过三巡,他举杯对李明说:“今日方知,秦有诚意。盟约...可以再议。”
李明举杯回敬,心中却明白,这仅仅是开始。赵国的阴谋虽暂时挫败,但必定还有后手。而义渠内部,主战派与主和派的矛盾也远未解决。
宴席散去后,李明独自走出营帐,望着满天繁星。李月悄悄来到他身边:“哥哥在担心什么?”
“担心和平太过脆弱。”李明轻声道,“一次误会,一个阴谋,就可能毁掉所有努力。”
李月微笑:“但只要我们坚持做对的事,就像解剖那匹死马,真相总会大白。”
李明点点头,目光渐渐坚定:“说得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远处,新宇正在向义渠工匠演示如何改进马具,李念和新阳在一旁帮忙翻译。几个义渠孩子好奇地围着他们,伸手触摸那些新奇的工具。
这一幕让李明心生希望。技术、医术、真诚,这些或许比刀剑更能连接两个民族。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此时,一匹快马正驰向赵国边境。马背上的骑手怀揣着一封密信,信中详细记录了秦使在义渠的一举一动。
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