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渭水河面波光粼粼,十余艘挂着“秦”“齐”旌旗的官船缓缓并行。李念站在船头,看着两岸垂柳下早已聚集的学子们,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身后众人拱手:“今日渭水诗会,承蒙太后恩准,特邀秦齐学子共聚。还望诸位以诗会友,莫谈国事。”
话音刚落,齐国学子席间便传来一声轻笑:“秦地素来重法轻文,今日倒要请教秦地诗风。”
说话的是田文门客之后田轸。他话音未落,已有几个齐人掩袖低笑。秦国学子们面露愠色,却见李念不慌不忙地执起酒樽:“《诗经·秦风》有言:‘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秦人重义,诗风豪迈。不知齐地《鸡鸣》之章,‘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这般婉转曲笔,又所为何来?”
田轸一时语塞。他未料到这个年轻的秦国官吏对《诗经》如此熟稔。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船尾传来:“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青衣少年捧着竹简站在角落,竟是乔装打扮的嬴稷。李念心中一惊,连忙使眼色让他莫要暴露身份。
“这位小友说得妙。”齐国学子中站起一位清瘦男子,乃是荀子门下弟子陈良,“既然诗贵真诚,敢问秦法严苛,百姓终日战战兢兢,何来作诗的闲情逸致?”
船上的气氛陡然紧张。秦国学子握紧了拳头,齐人则面带得色。
李念正要开口,忽见云娘从船舱走出,手中捧着一架秦筝。她向众人施礼后,轻拨琴弦,开口唱道:
“渭水汤汤,与子同舟。 虽非同生,愿共济难。 秦山巍巍,齐云悠悠。 何分彼此,俱是神州。”
歌声清越,筝声悠扬。原本对峙的学子们渐渐安静下来。云娘唱罢,向两国学子各施一礼:“此曲乃妾身近日所作,名为《同舟曲》。妾本是楚人,如今在秦为医。乱世之中,百姓流离,何曾分过秦人、齐人?方才听闻诸位引用《诗经》,可还记得《邶风》中‘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之句?”
田轸怔了怔,不由接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正是。”云娘微笑,“诗之本意,在于情真。秦人重法,是为保境安民;齐人尚文,是为教化百姓。既然目标相同,何必争执优劣?”
陈良若有所思:“姑娘此言,倒与夫子‘法后王’之论暗合。”
一直沉默的新阳忽然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木质模型:“此物名唤‘同舟器’,是仿照今日船只所制。”他将模型放入水盆,轻轻一推,模型顺流而下,“若只一船独行,易被急流所覆。但若数船相连——”他又放入几个模型,用木条将它们连接起来,“则风浪难倾。”
模型在盆中稳稳前行,学子们纷纷围拢观看。
田轸盯着水盆良久,突然向李念长揖一礼:“是在下狭隘了。见小利而忘大义,实在惭愧。”
李念连忙还礼:“田兄言重。秦齐相隔千里,难免误解。今日相聚,正为消除隔阂。”
嬴稷在人群中悄悄点头,将这一幕记在心中。
这时,河岸上忽然传来喧哗声。一队骑兵疾驰而至,为首的将领高喊:“边市急报!请李念大人速往!”
李念心头一紧,向众人告罪后匆忙上岸。那将领递上一卷竹简:“边市首日,齐商拒用秦币,交易几乎停滞。”
此时边市所在的重泉城已是人声鼎沸。新设的市集上,秦齐商贾云集,却大多在争执。一个齐商指着案上的秦半两钱直摇头:“此钱轻重不一,教我等如何敢收?”
他对面的秦商急得满头大汗:“这都是官铸钱币,怎会有假?”
李明和新宇站在市楼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新宇皱眉道:“齐商这是故意刁难。我查验过这批钱币,成色重量均合标准。”
李明却微微一笑:“他们不是嫌钱不好,是怕回去后无法兑换。”他招手唤来随从,“去请田轸先生。”
不多时,田轸匆匆赶到。李明指着楼下乱象:“请先生看看,这就是齐国的诚意?”
田轸面露尴尬,正要解释,李明却摆手制止:“我有一策,可解此困。”
他命人抬来几个木箱,打开后里面是精心制作的青铜衡器和新铸的银质代币。
“这是...”田轸拿起一枚银币,只见上面铸着“秦齐通宝”四字,另一面则是两国疆域简图。
“新制的衡器,以渭水为标准,一石为一百二十斤。”李明解释道,“这些银币可按固定比例与秦币、齐刀币兑换。边市特设兑换司,由秦齐共管。”
田轸眼睛一亮:“妙啊!既免去称量之烦,又解决兑换之难。”
然而当新策公布,齐商中仍有异议。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商人颤巍巍起身:“老朽在各国行商四十载,见过太多盟约朝立夕改。今日说得天花乱坠,他日秦律一变,我等血本无归,找谁说理?”
场面一时僵住。突然,一直在旁安静观察的嬴稷走到场中,解下腰间玉佩放在案上:“此为秦王信物。今日我嬴稷在此立誓,边市之约,只要秦国不亡,永世有效。”
全场哗然。田轸震惊地看着少年秦王,终于躬身长拜:“秦王一诺千金,齐国商贾敢不从命?”
老商人愣了片刻,突然老泪纵横:“好!就冲大王这份诚意,老朽第一个用这新币!”
夕阳西下,边市重归热闹。新宇监督着工匠安装新衡器,李月带着医家学子为商队诊治,云娘则在茶肆中收集着各方反应。
李明独自登上城楼,看着逐渐点起的灯火,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身后传来脚步声,嬴稷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
“太师,”年轻的秦王轻声道,“今日方知,有时一块玉佩,胜过千军万马。”
李明躬身道:“大王今日之举,着实令臣意外。”
嬴稷望向远方:“那老商人的话点醒了寡人。治国不是下棋,每一步都关系着千万个这样的老人、商人、农夫。”他顿了顿,“太师,民心究竟要如何衡量?”
李明沉思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新铸的银币:“就像这币,不是越重越好,而是要找到秦齐都能接受的标准。”
暮色渐深,边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宛若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