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王城的夜宴,比咸阳更多了几分浮华糜烂的气息。周天子虽已形同虚设,但九鼎所在的明堂依旧灯火通明。雕梁画栋间悬着鲛绡纱幔,青铜兽首灯台里燃着掺了香料的膏油,熏得满殿都是甜腻的气息。
李明跪坐在客席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樽上的蟠螭纹。三日前武王仪仗抵达洛阳时,周室竟派出百名童男童女在道旁抛洒花瓣,这过分的殷勤让他心生警惕。此刻望着殿中翩跹起舞的彩衣舞姬,他特意选了最靠近殿柱的位置——既能纵观全场,又能在危急时借柱身掩护。
秦使远来辛苦。 坐在主位的周天子姬扁忽然举杯,三十余岁的面容透着久浸酒色的浮肿,听闻武王欲举九鼎以证天命,当真英雄气概。
武王嬴荡闻言朗笑,鎏金犀觥中酒液激荡:区区铜器,何足道哉! 他今日穿着玄色窄袖戎装,腰间玉带却缀满魏国进贡的明珠,刻意彰显着武力与财富。随行的甘茂等人纷纷附和,唯有李明注意到天子眼中转瞬即逝的阴鸷。
丝竹声陡然转急,十二名舞姬旋入殿心。水袖翻飞间,云娘的身影在廊柱后一闪而过。她扮作捧烛侍女,发间别着的木簪正是楚地流行的并蒂莲样式。当领舞的紫衣女子旋转至李明案前时,云娘突然用楚语轻唱:青蛇盘柱,莫饮琼浆——
李明执箸的手微微一顿。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指舞姬袖藏利刃且酒中有毒。但见那紫衣舞姬水袖垂落时,腕部隐约露出绑缚的皮鞘。
且慢。 李明忽然起身,捧起酒樽走向天子席案,外臣仰慕周礼久矣,愿为陛下献祝酒词。 行进间宽大的袍袖扫过武王案前,那盏犀觥应声翻倒,琥珀色的酒液泼在织金地毯上,顿时泛起细密泡沫。
姬扁脸色骤变,舞姬们的步伐出现片刻混乱。紫衣女子袖中寒光乍现,竟是三寸长的蛇形薄刃。
护驾! 甘茂暴喝拔剑,秦军卫士瞬间结成圆阵。舞姬们倏然散开,水袖中暗器如雨骤发。李明早闪至柱后,见那紫衣女子直扑武王,连过三道护卫竟如鬼魅。
千钧一发之际,殿外突然射入鸣镝。一支羽箭穿透纱幔,精准钉住紫衣女子的发髻。她惊惶回望时,新宇带着满身尘土闯进殿来,手中还握着冒烟的弓弩:祭坛下有伏兵!
混乱中云娘已悄声移至李明身侧:魏国力士孟贲今晨秘密入周,现在偏殿等候。 她指尖在李明掌心快速划出方位,又补充道,楚歌班少了个舞姬,尸体在后园井中发现。
李明心念电转。原来周室早与魏国勾结,假意邀秦举鼎,实则是要制造秦王暴毙的假象。他朝新宇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即会意,假作搀扶武王时迅速检查了地面酒渍。
酒中混了断肠草与乌头。 新宇压低声音,从怀中掏出陶瓶倒出药粉,先服这个解毒。
嬴荡接过药丸时指尖发颤,方才的狂傲尽数化作后怕。他死死盯住被按倒在地的紫衣舞姬:谁指使的?
那女子忽然仰头长笑:九鼎镇国运,岂容蛮夷玷污! 说罢唇间溢出血沫,顷刻气绝身亡。
周天子早已吓得瘫在席上,连声辩解:寡人不知...这些舞姬都是魏使进献...
报—— 殿外奔入满身血迹的秦军校尉,明堂四周出现大量周军,弓弩手已占领制高点!
甘茂立即指挥盾阵护住武王,转头问李明:左庶长以为当如何?
李明扫视着殿外晃动的火光,忽然拾起翻倒的酒樽:请天子先行。
当姬扁被秦剑抵着背心走出明堂时,围堵的周军果然不敢妄动。新宇趁乱将一个铜管塞给李明:在祭坛暗格里找到的,阴阳家与周室往来的密信。
火光跃动间,可见铜管内绢布上绘着龙脉走向图,与先前在鼎纹发现的符咒如出一辙。更令人心惊的是,末尾盖着魏王的蝥印。
原来如此。 李明将铜管收进袖中,望着远处矗立在夜色中的九鼎轮廓,举鼎是假,借六国之力复周室才是真。
云娘悄然递来一卷竹简:从舞姬住处搜出的,记载着她们受训的细节。
竹简上明明白白写着,这些女子皆来自被秦灭国的宗室,经三年训练专为刺杀秦王。李明注意到教授她们剑术的师父名号,正是阴阳家护法的代号。
当夜秦军控制整个王城后,新宇在检查舞姬尸体时又有发现:她们耳后都有朱砂印记,和当年在咸阳清除的阴阳家余孽一模一样。
看来有些人始终贼心不死。 李明站在廊下远望,洛阳城的灯火在雨中晕开成片片光斑。他想起离秦前老忠特意送来秦献公的手札,那位一生都在收复河西的君主,曾在竹简上留下血泪斑斑的告诫:六国畏秦之强,必以诡道损之。
雨丝飘进廊内,打湿了他官袍的前襟。新宇默默递来伞盖,低声道:祭坛的机关比预想更复杂,我需要再去检查一次鼎基。
小心。 李明按住妹夫的肩膀,既然他们能在宴席发难,祭坛必然布置更险恶的杀局。
二人穿过回廊时,看见武王正在偏殿审讯周室祭司。嬴荡显然余怒未消,剑锋划破祭司的衣襟:说!还有多少埋伏?
那祭司却突然诡异一笑:武王勇武,可敢现在去试试九鼎的重量?
嬴荡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李明急忙上前:陛下,祭典当依礼制而行。 他暗中示意新宇带走祭司,又补充道,臣已令人清查王城,明日祭坛四周都会换上秦军守卫。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洛阳王城百年积累的阴谋与野望。李明走出宫门时,看见云娘扮作的卖花女正在街角收起油纸伞——这是示意跟踪已有收获的信号。
他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夜空,忽然想起离咸阳前李月替他整理衣冠时说的话:兄长切记,洛阳的水比咸阳深十倍。当时他只当是女子忧思,如今方知妹妹的直觉何等敏锐。
左庶长。 甘茂从暗处走来,甲胄上还沾着血点,周天子请求单独会见。
李明微微颔首。他知道,这场宴杀只是序幕,真正的博弈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