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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秦朝历险记 > 第522章 武王心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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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令的手指刚刚离开秦武王嬴荡的腕脉,额角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如何?”嬴荡的声音如同闷雷,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他赤着上身,块垒分明的肌肉在烛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方才又饮了半坛药酒,浑身蒸腾着热气。

太医令匍匐在地,声音发颤:“大王……龙体康健,雄武更胜往昔。只是……只是连月来饮酒过量,加之操练过甚,肝火有些旺盛,筋脉略见虚浮之象。臣以为,旬日后的洛阳举鼎,或可……”

“或可什么?”嬴荡猛然站起,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太医令完全笼罩,语气陡然转厉,“你也要学那些迂腐之人,来劝寡人放弃举鼎,向天下示弱吗?”

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散开来,殿内侍立的宫人全都屏住了呼吸,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阴影里。

太医令以头触地,咚咚作响:“臣不敢!臣万万不敢!臣只是……只是据实以报。大王此刻脉象,确不宜行此耗尽气血、摧折筋骨之举啊!那九鼎乃禹王所铸,重逾千钧,象征天命,非同小可。万一……”

“没有万一!”嬴荡一脚踢翻身旁的酒坛,残余的酒液泼洒在地,浓烈的药味混杂着酒气弥漫开来。“寡人力能扛鼎,天下皆知!六国使臣都在看着,周天子也在等着看秦国的笑话!此时退缩,我大秦锐士的颜面何存?寡人的威严何在?”

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过殿角兵器架上寒光闪闪的戈矛,那是他平日练力的器具。自从决定亲赴洛阳举鼎,这种被质疑、被劝阻的声音便不绝于耳,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令他烦闷不堪。李明那老家伙前几日还呈上三卷竹简,啰嗦什么鼎器考据、医理风险,简直岂有此理!

“你,”嬴荡指着太医令,语气不容置疑,“开药!开最猛的药!让寡人精神百倍,气力倍增的药!若误了寡人的大事,你知道后果。”

太医令浑身一颤,不敢再劝,只得颤声应道:“臣……臣遵旨。这就为大王调配强筋壮骨、益气补血的方剂……”

“不够!”嬴荡打断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个造型古朴的青铜酒爵,里面盛满了色泽暗红的液体,“魏国进献的‘虎兕之力’药酒,据说效验如神。与你开的汤药一同送来!”

太医令抬头瞥见那爵中药酒,鼻尖闻到一丝异样的腥甜之气,心中更是骇然。这等来历不明的虎狼之药,最是伤身,何况与滋补药物同服,药性冲突,后果难料。可他看着秦王那不容置喙的眼神,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是。”

……

太医令几乎是跌跌撞撞出的宫门,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他失魂落魄地走在咸阳宫长长的甬道上,迎面正遇上脚步匆匆的左庶长李明。

李明见太医令面色灰败,心中便是一沉,上前拦住,低声问道:“令君,大王圣体如何?”

太医令看清是李明,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走到廊柱阴影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左庶长,祸事矣!大王……大王脉象虚亢,肝木过燥,肾水已有不继之兆,此乃大耗本源之象,绝不宜再行剧烈之举!下官拼死谏言,可大王他……他非但不听,反而要下官开具猛药,还要佐以魏国进献的虎狼之酒!这、这简直是饮鸩止渴啊!”

李明眉头紧锁,果然是最坏的情况。他早已从妹妹李月那里得知,军中因比武致残的兵士日渐增多,而武王近来在演武场上的表现,虽力量惊人,但步伐气息已见沉滞,非是长久之兆。

“令君已尽臣子之本分,”李明安慰地拍了拍太医令的手臂,语气沉重,“天意难违,君王之心更难以力谏。此事,我已知之。”

太医令摇头叹息,抹着额角的汗匆匆离去。李明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章台宫巍峨的殿顶,目光深邃。他想起方才收到的密报,云娘从洛阳传回消息,阴阳家的残余势力活动愈发频繁,与周室祭司往来密切,那“鼎乃天命”的蛊惑之言,已深深植入了武王心中。而新宇在检修周室祭坛时发现的那些暗藏机括,魏国力士孟贲看似挑衅实则诡异的举动……一切线索都指向洛阳,那仿佛一张精心编织的巨网,正等着年轻的秦王一头撞进去。

光靠劝谏,显然已经无用。嬴荡的刚愎自用,在崇尚勇力的风气和六国的推波助澜下,已膨胀到极点。

他必须做点什么。

李明转身,没有回自己的官署,而是走向宫城另一侧的工师坊。找到新宇时,他正对着一具刚刚制作完成的木质承重测试架发呆,旁边散落着许多演算的竹简。新阳也在,少年人脸上带着不服气的神情。

“大哥,你来了。”新宇见到李明,叹了口气,指着测试架,“这是阳儿改良的,用滑轮和沙袋模拟鼎重,测试结果很清楚了,超过人体极限。我本想寻机呈报大王,可……”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武王连太医令的话都听不进,何况他们这些“取巧之物”的制造者。

“父亲,大伯,”新阳忍不住插嘴,“大王为何不信?数据不会骗人!那些旧贵族还骂我们是‘妖言’!”

李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测试架前,伸手摸了摸那些打磨光滑的木架和紧绷的绳索,问道:“这东西,若放在军中演武场旁,无声演示,可能做到?”

新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明的意思。明谏不行,便只能暗示。让这冰冷的器械,在那崇尚力量的环境中,默默地陈述事实。

“可以!”新宇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我稍加改动,让它更醒目些。”

“好。”李明点头,又看向新阳,“阳儿,你之前捣鼓的那个,能测水质的工具,可带在身上?”

新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倒出几根细长的琉璃管和一些粉末:“在这里。洛水泛红那日,我就是用这个当众测出是朱砂颜料,并非什么‘鼎怒’。”

“收好它,或许不久之后,还有用得着的地方。”李明嘱咐道,目光再次转向章台宫的方向。他能做的布置已经不多,太医令的诊断如同最后一声警钟,敲响在暴风雨前夜。武王的心疾,不在身体,而在那颗被野心和虚荣填满,听不进任何逆耳之言的心。

此刻的章台宫内,嬴荡饮下新煎的汤药,又仰头将爵中那暗红色的“虎兕之力”一饮而尽。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从腹中升起,窜向四肢百骸,带来一种力量澎湃的错觉,连方才太医令诊断时隐约感到的胸闷和指尖的轻微颤抖似乎都消失了。

他畅快地呼出一口带着药味的浊气,走到殿外,握住那根他日常练力的巨大铜戈,双臂较劲,肌肉虬结,再次将其轻易举起。

“寡人乃天命所归!区区周鼎,何足道哉!”他对着咸阳城的方向低吼,声震殿宇。

夜空下,咸阳市井依旧喧嚣,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已然悄无声息地笼罩了这座日益雄壮的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