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西的百家学宫,焦糊气味三日未散。
烧塌的墨家仓库像一道狰狞伤疤,横亘在初冬的灰白天空下。断壁残垣间,官署差役与墨家弟子仍在清理现场,每搬出一块焦木都引起围观者一阵唏嘘。
李明站在学宫最高的观星台上,俯视这片废墟。他裹紧深青色官服,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身后脚步声响起,新宇拄着拐杖走来,左腿缠着的绷带渗出些许血迹。
“云娘醒了。”新宇声音沙哑,“医官说烧伤太重,就算保住性命,日后行动也……”
李明没有回头:“图纸呢?”
“《机关要术》抢救及时,只烧了边角。但去年整理的连弩改良图、还有墨家提供的云梯结构图,全都成了灰。”新宇重重捶在栏杆上,“三年心血!若不是云娘拼死护住那个铁柜,连机关要术都保不住!”
“人比图纸重要。”李明终于转身,目光落在新宇腿上,“你的伤怎么样?”
“皮肉伤,不妨事。”新宇急道,“当务之急是查出纵火元凶!那火起得太快,分明是有人蓄意为之!”
李明走下观星台,新宇紧随其后。二人穿过学宫长廊,沿途的儒家弟子低头行礼,道家方士侧身避让,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安。
火灾现场已被官兵封锁。老忠正在废墟中翻查,见李明到来,急忙捧着一个烧变形的铜炉走来:“大人,找到这个。”
那铜炉造型奇特,三足鼎立,炉身刻有八卦图案,炉内残留着黑色粉末。
“道家炼丹炉?”新宇皱眉。
“正是在仓库东南角发现的。”老忠压低声音,“墨家弟子说,火灾就是从那个方向开始烧起来的。”
恰在此时,道家首领玄诚子带着两名弟子匆匆赶来,见到铜炉脸色顿变:“这、这是贫道上月遗失的炼丹炉!怎会在此处?”
“遗失?”李明目光锐利,“道长不是说,炼丹炉一直放在丹房吗?”
玄诚子额头冒汗:“贫道…贫道记错了。实是上月就不见了,因怕责罚,不敢声张。”
新宇抓起一把炉内黑粉闻了闻:“硝石、硫磺,还有…松脂?道长,您炼丹用这些?”
“绝无可能!”玄诚子连连摆手,“贫道炼丹只用草木金石,从不用松脂这等易燃之物!”
李明示意老忠收起铜炉:“请道长随我去官署细谈。”
咸阳令官署内,烛火摇曳。
玄诚子坐在下首,反复擦拭额头汗水:“李大人明鉴,道家与墨家虽理念不同,但绝无纵火之理啊!”
“那炼丹炉如何解释?”新宇质问。
“确是上月遗失…”玄诚子忽然想起什么,“是了!上月儒家弟子荀昌曾来丹房请教炼丹术,当时他还夸赞这炉子造型精美!”
李明不动声色:“老忠,去请荀先生。”
等待期间,医官送来云娘的伤情报告。李明看着“重度烧伤,需长期卧床”的诊断,手指微微发抖。新宇红着眼眶别过头去。
不多时,老忠带着一个青衫儒生回来。那人生得眉清目秀,行礼时姿态端正:“晚生荀昌,拜见李大人、新宇大人。”
李明直接将铜炉推到他面前:“荀先生可认得此物?”
荀昌面色不变:“这是玄诚子道长的炼丹炉,晚生上月确曾见过。”他转向玄诚子,“当时晚辈还问道长,这炉子能否炼出‘五石散’,道长说需加铅汞为引,晚辈记得清楚。”
玄诚子一愣:“你、你胡说什么!贫道从未与你说过这些!”
荀昌微微躬身:“道长年事已高,记错也是常情。”
“你!”玄诚子气得胡子发抖。
新宇突然插话:“荀先生,三天前的酉时三刻,你在何处?”
“在学宫东馆与同窗研习《周礼》,直至戌时方散。”荀昌对答如流,“共有七位同窗可作证。”
问询持续半个时辰,毫无进展。玄诚子坚称炉子被偷,指责儒家栽赃;荀昌则咬定玄诚子记忆有误,自己全然无辜。
送走二人后,新宇愤然拍案:“分明是有人纵火,却在这里扯皮!”
李明沉默良久,忽然问:“老忠,火灾那晚,你第一个赶到现场,可曾闻到特殊气味?”
老忠努力回忆:“确有…一种淡淡的甜香,不像寻常烟火。”
“甜香?”新宇猛地站起,“松脂混合蜂蜜燃烧时会有甜香!这是兵书里记载的火攻配方!”
李明点头:“而且道家炼丹从不用松脂。”他转向老忠,“去查荀昌那七位证人的背景,特别是…他们与魏国的关系。”
老忠领命而去。新宇疑惑:“你怀疑荀昌是魏国细作?”
“不止。”李明铺开绢布,开始书写,“玄诚子炼丹炉失窃的时间,正好是魏国使团离开咸阳的第三天。而荀昌…他的老师是魏国大儒。”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侍卫来报:墨家弟子与儒家弟子在学宫广场对峙,险些动手。
李明放下笔,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来了。”
学宫广场上,火把通明。
近百名墨家弟子手持棍棒,与同样数量的儒家弟子对峙。孟胜站在墨家弟子最前方,虽未持兵器,但面色铁青。
“交出纵火凶犯!”有墨家弟子高喊。
儒家那边,荀昌站在人群中朗声道:“墨家诸位兄台,官府尚未定案,何必血口喷人?”
“炼丹炉就是从你们儒家弟子住处搜出来的!”一个年轻墨者怒吼,“云娘姐姐现在还躺在医馆,你们这些伪君子!”
“放肆!”儒家长老呵斥,“儒家弟子岂会行此卑劣之事!”
双方推搡起来,棍棒相击声、怒骂声不绝于耳。眼看就要爆发大规模冲突,李明和新宇及时赶到。
“住手!”李明一声厉喝,官兵迅速隔开双方。
新宇拄着拐杖走到中间:“墨家仓库被烧,损失的是秦国技术,关乎国家安危!你们在此内斗,正中敌人下怀!”
孟胜深吸一口气:“新宇大人,非是我等要闹事。只是有人欲灭墨家传承,我等不能坐以待毙!”
荀昌拱手道:“李大人明鉴,儒家弟子一向遵纪守法,断不会行纵火之事。”
李明扫视众人,缓缓开口:“纵火真凶,三日内必水落石出。但若有人此刻动手——”他声音陡然转冷,“无论墨家儒家,一律以叛国论处!”
广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深夜,李明的书房依然亮着灯。
老忠带回调查结果:“那七位儒生中,有三人与魏国贵族有姻亲关系。而且…火灾当晚,有人看见荀昌的书童在仓库附近出现。”
新宇看着调查报告:“这么说,真是儒家纵火?可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不是儒家。”李明指着竹简上的一个名字,“是魏国。”
他铺开地图:“魏国最近在与齐国秘密接触,而齐墨刚刚公布了改良投石机。如果秦国墨家受损,齐墨就能独占鳌头,魏国便可从中渔利。”
新宇恍然大悟:“所以魏国细作故意用道家炼丹炉纵火,嫁祸儒家,挑起百家纷争!”
老忠补充:“我们还查到,荀昌的书童昨天试图离城,被守军拦下后服毒自尽了。”
一切昭然若揭。
李明起身:“老忠,带人去请荀昌。新宇,你去安抚墨家弟子,告诉他们真凶即将落网。”
“你要直接抓人?”新宇担心,“没有确凿证据,儒家会不会……”
李明拿起那个烧变形的炼丹炉:“证据就在这里。”他敲了敲炉底,“我今早才发现,这下面刻着魏国官坊的印记。”
窗外,咸阳城沉浸在睡梦中,而一场暗流汹涌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新宇走出书房时,回头看了眼李明。烛光下,这位穿越而来的现代公务员眼中,闪烁着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锐利与忧思。
百家学宫的火灭了,但咸阳城的暗火,才刚刚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