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深处烛火摇曳,将秦王嬴驷的身影投在绘有九州疆域的屏风上。他指尖划过燕国北境的蓟城,最终停在易水之畔。
“燕赵之盟,看似铁板一块。”嬴驷抬眼看向静立一旁的李明,“但寡人记得,燕王近年频频向赵国索要督亢之地。”
李明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大王明鉴。燕国质子姬瑜已在咸阳为质三载,其父燕易王对赵国占据督亢十五城始终耿耿于怀。”
竹简上详细记载着燕赵边境历次摩擦。嬴驷的目光在“督亢”二字上停留良久,忽然道:“左庶长可知,当年燕庄公赠地予齐桓公,换得燕国百年安宁?”
“割肉饲虎,其痛彻骨。”李明从容接话,“如今赵国便是那头猛虎。臣已查明,赵侯上月又在督亢增兵三千。”
嬴驷指尖轻叩案几:“让姬瑜‘偶然’得知此事。”
“臣已安排妥当。”李明微微躬身,“明日祭天大典,赵使的车驾会‘恰好’与质子相遇。”
嬴驷眼中精光一闪,却转而言他:“新宇改良的连弩,在函谷关试射如何?”
“三百步内可破重甲。”李明知道这是秦王在确认技术优势,“但臣以为,破燕赵之盟,不必等到弩箭离弦之时。”
嬴驷终于露出今夜第一个笑容:“善。”
翌日清晨,祭天坛前旌旗招展。各国使臣按爵序站立,燕国质子姬瑜身着褪色礼服,站在诸侯队列末尾。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眼中还保留着王室贵胄的骄傲,但磨旧的衣领暴露了他在咸阳的真实处境。
“赵使到——”司礼官唱名。
赵国正使公子成昂首而入,玄色朝服上绣着赵氏图腾,经过姬瑜身旁时,皮弁上的玉珠险些扫到燕国质子的脸。
“粗鄙无礼。”姬瑜身侧的老仆低声道。
公子成却忽然停步,转身打量姬瑜:“听闻燕国最近在易水演武?莫非是想收回督亢?”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边几个使臣听见。姬瑜面色涨红,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
“赵使说笑了。”李明不知何时出现在祭坛旁,“燕赵乃兄弟之邦,督亢百姓如今安居乐业,何来收回之说?”
公子成倨傲一笑:“左庶长有所不知,燕人最近在边境频频挑衅...”
“祭典将至。”李明温和打断,“这些琐事,不妨稍后到驿馆详谈?”
公子成冷哼一声,拂袖走向赵国旗位。姬瑜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直到老仆轻轻拉他衣袖:“殿下,该入位了。”
祭典过程中,姬瑜始终神情恍惚。当秦王念诵祭文时,他注意到嬴驷腰间佩着的正是象征督亢产的精铁宝剑。
仪式刚结束,姬瑜便匆匆离去。李明向身旁的云娘微微颔首,这个机灵的楚国女子立即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燕质子往驿馆方向去了。”半个时辰后,云娘在宫墙转角处向李明汇报,“他避开了赵使居住的东苑,直接去了燕国驿馆。”
李明点头:“那些‘消息’,都安排好了?”
“今早刚送到燕国驿馆。”云娘狡黠一笑,“都是燕易王痛斥赵国的密奏抄本,特别标注了赵军在督亢屠杀燕民的内容。”
此时燕国驿馆内,姬瑜颤抖着放下竹简:“赵人安敢如此!”
老仆泪流满面:“殿下,去年家乡来信说,督亢的堂叔一家都死在赵军刀下...”
窗外忽然传来赵使爽朗的笑声,公子成正与魏国使臣谈笑风生:“燕人懦弱,督亢在他们手中也是暴殄天物!”
姬瑜猛地站起,却被老仆按住:“殿下慎怒!这里可是咸阳...”
“正因在咸阳!”姬瑜眼中燃起火焰,“备车,我要见秦王!”
日落时分,嬴驷在偏殿接见了姬瑜。质子伏地痛哭,恳求秦国主持公道。
“燕赵皆是秦国友邦。”嬴驷扶起姬瑜,语气温和却滴水不漏,“寡人不便干预他国内政。”
姬瑜绝望抬头,却见嬴驷目光扫向殿中悬挂的督亢地图。
“不过...”秦王话锋一转,“若燕国能展现足够诚意,秦国或许可以出面调停。”
姬瑜瞳孔微缩。他听懂了这个暗示——燕国需要从合纵联盟中抽身。
当夜,一封密信从燕国驿馆送出。云娘安插的眼线回报,信使选择的正是通往燕国的秘密信道。
“鱼已咬饵。”李明得到消息时,正在工坊查验新式弩机,“但要让它把整条线拖走,还需要再加把劲。”
新宇从弩机旁抬头:“要不要在督亢边境制造些‘摩擦’?”
“不必。”李明微笑,“我们只需让燕王相信,赵国正准备彻底吞并督亢。”
三日后,咸阳城中开始流传一个消息:赵侯病重,公子成急于立威,计划全面占领督亢。与此同时,一队“赵国商旅”在燕境“意外”被擒,身上搜出绘有督亢布防的绢图。
消息传到燕国,燕易王勃然大怒。合纵联军中的燕军开始消极怠战,驻守函谷关东侧的燕军大营连续三日按兵不动。
“还不够。”李明在军事会议上指出,“要让燕军彻底撤离,需要一场足够分量的‘背叛’。”
樗里子沉吟道:“可否让前线将士演一出戏?”
一直沉默的新宇突然开口:“燕军最怕什么?”
“侧翼暴露。”嬴疾指向沙盘,“燕军驻扎在联军左翼,若赵军后撤,他们的侧翼就完全暴露在我军面前。”
李明与嬴驷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次日拂晓,函谷关秦军突然对赵军阵地发起佯攻。与此同时,一队秦军轻骑伪装成赵军,向燕军阵地“误射”箭雨。
燕军统帅见状震怒,当即派人质问赵军。而奉命前去解释的赵使公子成,却因前日饮酒过量迟迟未起。
“赵人欺我太甚!”燕军统帅在营帐中摔碎酒爵,“传令,拔营回师!”
当公子成醉眼惺忪地赶到燕军大营时,只见满地狼藉,燕军早已离去。他气急败坏地冲向秦王行帐:“燕人背盟,大王必须严惩!”
嬴驷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燕军不告而别,确实不该。不过...”他放下茶盏,“赵使是否该解释一下,贵国在督亢增兵所为何意?”
公子成顿时语塞。
消息传回咸阳时,李明正在庭院中修剪梅枝。云娘带来燕军撤离的详细战报,忍不住问:“大人如何料定燕王会中计?”
李明剪下一段枯枝:“不是中计,是他本就对赵国积怨已深。我们不过是在合适的时候,递了一把刀。”
残阳如血,映照着函谷关外突然空旷的联军左翼。嬴驷登上关楼,远眺燕军撤离后留下的营垒痕迹。
“左庶长。”秦王忽然问随行的李明,“你说这世间盟约,究竟能值几金?”
李明俯身一礼:“在利益面前,盟约不过是一张薄绢。”
嬴驷大笑,笑声在关山谷壑间回荡:“那朕便要让这天下人知道,与秦为盟,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关下传来秦军巡逻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踏碎了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