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偏殿,青铜灯树上的烛火微微摇曳,将李明与秦惠文王的身影投映在绘有玄鸟图腾的墙壁上。几案上铺开一张丝帛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六国联军的动向与秦军的布防。
“齐使田符昨日已抵达驿馆,随行带了三十余名仆从,阵仗不小。”李明指尖轻点地图上齐国的位置,“据云娘从驿馆探得的消息,田符此人贪财好利,与楚国使臣屈丐已有过三次密谈。”
惠文王嬴驷身着常服,眉宇间却依旧透着王者的威仪。他微微颔首,目光仍停留在地图上:“齐楚联盟是此次合纵最坚固的一环。齐国出钱粮,楚国出兵力,若能瓦解此盟,合纵之势必去一半。”
“正是。”李明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新宇改良后的海盐提炼法所制的样品,纯度比齐国的官盐高出三成。若能将此法部分透露给齐使,以海盐专卖权为饵,或可动摇齐国立场。”
嬴驷接过竹简,仔细端详其中记载的盐样分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如此精纯之盐,确为罕见。只是…若将此法授予齐国,岂非助长敌国实力?”
李明微微一笑:“王上明鉴。此法虽精,却需特定器具与工艺方可大规模生产。新宇计算过,齐国若要仿制,至少需投入百万钱,且三年内难以见效。我们可只授予初级提炼术,保留核心工艺。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片刻,手指划过地图上齐楚交界处:“齐国若得此利,必不愿与楚国分享。而楚国一直觊觎齐国的海盐之利,这是他们之间固有的矛盾。”
嬴文王眼中精光一闪,已明白了李明的意图:“你是要利用盐利,激化齐楚之间的旧怨?”
“不错。”李明点头,“田符此人,出身齐国田氏旁支,一直想在家族中谋得更高地位。若我们能许他个人以重利,再以盐专售权为条件,他很可能会动摇。”
殿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亥时三刻。嬴驷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咸阳宫的夜色,沉默片刻后转身:“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不过,切记不可过于明显,齐王田因齐并非庸主,若看出我等用意,反会适得其反。”
“臣明白。”李明躬身一礼,“明日臣便会安排与田符‘偶遇’。”
次日清晨,咸阳西市最大的酒肆“秦月楼”二楼雅间,李明端坐其中,慢品着杯中清酒。窗外市井喧嚣,人流如织,完全看不出这个国家正面临六国联军的威胁。
门帘轻动,一位身着齐国服饰的中年男子在侍从引导下步入雅间。他体态微丰,面色红润,一双细眼透着精明的光,正是齐国使臣田符。
“左庶长大人相邀,不知有何指教?”田符拱手一礼,语气中带着齐国贵族特有的矜持。
李明起身相迎,笑容温和:“田大夫远道而来,李某早该尽地主之谊。今日特备薄酒,还请大夫赏光。”
二人分宾主落座,酒过三巡,话题渐渐从咸阳风物转向各国特产。李明状似无意地提起:“听闻齐国海盐质地上乘,远销列国,实为齐国一大财源啊。”
田符面有得色:“齐盐确为天下第一,不仅产量丰足,色泽亦洁白如雪,非他国粗盐可比。”
李明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推至田符面前:“大夫请看此物。”
田符疑惑地解开锦囊,倒出少许白色晶体在掌心,仔细端详后脸色微变:“这…这是何盐?竟如此晶莹,毫无杂质。”
“此乃我秦国新制之盐。”李明轻描淡写地说道,“采用特殊工艺提炼,纯度比齐盐高出数倍,且苦涩之味尽去。”
田符捏起少许盐粒放入口中品尝,面色越发凝重。作为齐国重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此品质的盐会对齐国的盐业产生何等冲击。
“左庶长出示此物,意欲何为?”田符放下盐粒,声音中带着一丝警惕。
李明为他斟满酒杯,语气平和:“大夫不必多虑。此盐制作工艺复杂,产量有限,秦国无意与齐国争夺盐利。相反,我们愿与齐国合作。”
“合作?”田符眯起眼睛。
“正是。”李明点头,“秦国可提供初级提炼技术,帮助齐国提升盐质。而齐国则可在原有基础上,将精制盐专售权授予秦国指定的商队,利润分成可由大夫亲自拟定。”
田符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心中飞快盘算。若能得到这种制盐技术,他在田氏家族中的地位必将大幅提升。而盐专售权的利益更是可观,若能从中分一杯羹…
“左庶长好意,田某心领。”田符斟酌着词句,“只是齐楚既有盟约在先,此事若传至楚人耳中,恐怕…”
李明早有所料,从容接话:“齐楚之盟,得益者无非是楚国贵族。屈丐等人借合纵之名,行扩张之实,一旦得势,下一个目标未必不是齐国富庶的沿海之地。”
他稍作停顿,观察田符神色后继续说道:“况且,盐业之事乃齐国内政,楚国无权干涉。若大夫应允,秦国愿以五百金作为诚意,且保证不将此法授予任何第三国。”
田符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道光。五百金不是小数目,足以让他在齐国朝中打点各方关系。更重要的是,若能掌控精制盐的专售权,他在齐国的势力将大幅扩张。
“左庶长真是直爽人。”田符笑容真切了几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田某需细细思量。”
“自然。”李明举杯相敬,“三日后,新一批精盐将制成,届时可请大夫亲往参观。此外,咸阳东市新到一批东海明珠,听闻大夫雅好此物,李某已命人预留数颗上品,稍后送至驿馆。”
田符眼中喜色一闪而过,举杯回敬:“左庶长盛情,田某感激不尽。”
二人又闲谈片刻,田符方起身告辞。李明送至楼梯口,目送他下楼离去,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收敛。
“如何?”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李明转身,见是新宇从隔壁雅间走出。
“鱼儿上钩了。”李明轻声道,“贪利之人,必为利所驱。田符已心动,接下来就看你的精盐演示能否让他彻底下定决心。”
新宇点头,眉头却微蹙:“只是将制盐技术示于外人,我始终觉得不妥。”
“放心。”李明拍了拍他的肩,“你保留的核心工艺他们破解不了。况且,与可能的国家存亡相比,这点风险值得一冒。”
二人并肩立于窗前,看着田符的马车驶离西市。远处,一队楚国使团的护卫正巡视而过,与齐国的车队擦肩而过,双方仅微微颔首,再无更多交流。
“齐楚之盟,看似坚固,实则裂痕已生。”李明轻声道,“接下来,只需轻轻一推…”
当日下午,楚使屈丐果然闻风而至,直入田符所在驿馆。
“听闻田大夫今日与秦左庶长私下会面,不知所谓何事?”屈丐语气生硬,面色不悦。
田符心中暗惊楚人耳目之灵通,面上却从容不迫:“屈将军多虑了。不过是寻常往来,秦人欲购我齐国海盐,洽谈商事而已。”
屈丐冷哼一声:“合纵在即,秦人此时洽谈盐事,其心可诛。田大夫莫要中了离间之计。”
田符心中不悦,语气也冷了几分:“屈将军此言差矣。齐秦商事,乃我国内政,不劳楚人费心。倒是将军前日借调我军粮三千石,至今未还,不知何时可以归还?”
屈丐面色一僵,随即强辩道:“合纵大事,些许粮草何足挂齿?待破秦之后,楚人自当加倍奉还。”
“好一个‘些许粮草’。”田符拂袖转身,“屈将军若无他事,田某还要准备明日朝会,恕不远送。”
屈丐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离去。他刚走,田符便召来心腹,低声吩咐:“去查一查,楚人近日是否真从我们这里借调了三千石军粮?若有此事,立刻报与大王知晓。”
“是。”心腹领命而去。
田符独坐室中,把玩着李明赠送的东海明珠,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楚人的傲慢无礼他早已受够,而秦国提供的利益却是实实在在的。若能与秦达成盐业合作,他在齐国的地位将不可同日而语…
是夜,田符秘密修书一封,命亲信火速送回齐国都城临淄。信中详细陈述了与秦国合作制盐的利害关系,并委婉建议齐王重新考虑合纵之策。
三日后,在新宇的工坊中,田符亲眼见证了精制盐的提炼过程。当雪白的盐粒从特制器具中流出时,他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终于消散。
“新宇工师真乃神人也。”田符赞叹道,“如此精盐,确为天下独一份。”
新宇憨厚一笑,并不多言。李明适时接话:“若齐国愿意,秦国可派工匠赴齐,帮助建立精制盐坊。至于专售权的细节,可由大夫全权定夺。”
田符抚须沉吟片刻,终于点头:“田某即刻修书禀明我王,力促此事。至于合纵…”他微微一笑,“齐国地处东海之滨,与秦并无直接利害冲突。若秦国真有意交好,合纵之事或可商榷。”
当日下午,齐国使团便以“国内急事”为由,提前离开咸阳。临行前,田符特意绕道楚使驿馆,仅做简单辞行,再无往日热络。
消息传至咸阳宫,嬴驷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好一个以商破盟!李明,你这一手,胜过十万雄兵。”
李明躬身一礼,神色却无多少喜色:“王上,齐使虽退,但合纵未破。接下来,该轮到楚国了。”
宫窗外,乌云渐聚,一场风雨即将来临。而千里之外的齐楚边境,因盐利而起的争端已初现端倪。曾经坚固的齐楚联盟,就这样在一袋精盐的催化下,悄然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