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崩塌声在甬道内回荡,碎石与尘土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李明护住头脸,耳中嗡鸣不止,待到一切稍稍平息,他才勉强睁开双眼,视野内一片混沌。方才魏国死士引爆的塌方,不仅彻底封死了前路,也将他与新宇一行人硬生生隔绝开来。
“新宇!”他提高声音喊道,喉咙因吸入尘土而干涩发痛。
回应他的只有碎石滚落的细碎声响,以及身边老忠压抑的咳嗽声。几支火把在爆炸中熄灭了,仅剩的一两支顽强地燃烧着,光线昏暗,勾勒出周遭一片狼藉的惨状。
“大人,新宇大人他们…”老忠的声音带着焦急,他手中的剑仍紧握着,方才正是他反应迅捷,拉着李明避开了最致命的落石区。
李明的心沉了下去,但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听我说,”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异常清晰,“他们还活着。刚才的爆炸虽猛,但我们所在的这段甬道结构相对稳固,他们若及时躲避,未必有事。当务之急,是找到联系他们的方法,并确定我们自己的处境。”
他环顾四周,借着摇曳的火光,看到方才爆炸中心点附近,有一些深色的液体正在流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异味。“是石漆(石油)!”李明立刻辨认出来,“那些魏国死士身上带了这东西,引爆时溅开了。”一个念头闪过,他立刻下令:“收集未燃的火把,浸上石漆!快!”
幸存下来的几名护卫和李明、老忠一起,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将布条缠绕在仅存的几根木棍上,浸透粘稠的石漆。李明取过一支,就着旁边尚未完全熄灭的火星点燃。
“轰”的一声,浸了石漆的火把爆发出远比普通火把明亮和持久的火焰,瞬间驱散了浓重的黑暗,也将他们所处的这片不足十丈的封闭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几乎在光线亮起的瞬间,几道黑影从残存的石堆后扑出,刀锋闪着寒光——是方才爆炸中幸存下来的魏国死士,他们竟也被困在了同一区域!
“保护大人!”老忠低吼一声,挥剑迎上。他年纪虽长,但身手矫健,剑法沉稳老辣,瞬间格开一柄劈来的长剑,反手刺入对方肩胛。李明也握紧了手中的青铜短剑,他虽不擅搏杀,但基本的防身术还是懂的,配合着护卫,利用地形且战且退。石漆火把成了最好的武器,一名护卫将燃烧的火把横扫过去,逼得一名死士连连后退,差点撞上尖锐的乱石。
战斗短暂而激烈。在光线优势和老忠的勇武下,剩余的几名魏国死士很快被解决。李明喘息着,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处理,立刻扑到那堆堵塞了通道的乱石前。
“新宇!能听到吗?”他用力拍打着巨石,侧耳倾听。
起初,只有一片死寂。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悄悄缠绕心脏。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但极具规律的敲击声,透过厚厚的石堆传了过来。
“嗒…嗒嗒…嗒…”
李明精神一振,这是他们早年闲暇时,新宇捣鼓出的某种用于短距离通讯的简易密码,代表“安全,待援”!
“他们还活着!”老忠脸上也露出了振奋之色。
“回应他们!”李明立刻对老忠道,“告诉他们,我们无恙,正在设法打通通道!”
老忠会意,捡起一块石头,按照约定的节奏,在石壁上敲击起来。
收到回应后,那边的敲击声停顿了片刻,随即又响起,这次传递的信息更复杂一些:“多人伤,困深,有隙风。”
“有新宇在,他们暂时应无性命之忧。”李明心下稍安,“有隙风,意味着那边并非完全密闭,或许有其他出口,或者…连接着更大的空间。”他仔细审视着眼前的乱石堆,估算着体积和结构,“我们不能盲目挖掘,否则可能引发二次塌方。需要找到支撑点和薄弱点。”
他指挥着幸存的人,利用手头能找到的一切工具——断剑、碎石块,甚至用手抠挖,小心翼翼地探查石堆的结构。期间,他不忘收集那些魏国死士遗落的兵器,仔细查看。“制式长剑,剑格处的纹饰…确是魏国武库的标记无疑。”他将一柄剑递给老忠,“证据确凿,魏国这是想将我们和这古蜀地宫一同埋葬,既阻挠金牛道工程,也可能想掩盖地宫中的某些秘密。”
老忠接过剑,面色凝重:“看来魏侯是真正感到威胁了。”
忙碌了不知多久,汗水混合着血水和尘土,浸湿了每个人的衣衫。就在李明感到体力有些不支时,石堆另一侧突然传来了明显的挖掘声,而且声音越来越近!
“是他们!他们在里面往外挖!”老忠惊喜道。
李明立刻组织人手配合,从外部清理松动的石块。内外合力,效率大增。终于,在一阵哗啦啦的碎石滑落声后,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被打通了!
洞口那边,火光映照出新宇沾满尘土却带着欣慰笑容的脸,他的一条胳膊用布条吊着,显然是受了伤,但精神尚可。“明哥!老忠!”
“新宇!”李明赶紧上前,和里面的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里面被困的人一个个搀扶出来。除了新宇,还有几名工匠和护卫,大多带着不同程度的伤,李月正忙着给一个伤重者进行简单的包扎止血。
“情况如何?”李明一边帮李月递着干净的布条,一边问新宇。
“折了三个弟兄,伤了不少。”新宇语气低沉,但随即指了指他们出来的方向,“不过因祸得福,爆炸和塌方,把那面墙彻底震塌了,后面…别有洞天。”
李明顺着新宇所指望去,只见那个刚刚打通的口子后面,并非他们之前走过的狭窄甬道,而是一个极为开阔的空间,隐约可见巨大的阴影伫立其中,散发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我们先处理伤员,稳定情况,再探。”李明压下心中的好奇与震撼,果断下令。
众人合力,将重伤员转移到相对安全、稳固的区域,由李月集中照料。李明则和新宇、老忠,带着几名状态尚可的护卫,举着重新制作、燃烧正旺的石漆火把,再次钻过那个洞口,踏入那片未知的广阔空间。
火把的光芒如豆,努力驱散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却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随着他们深入,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景象逐渐呈现在眼前。
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无比的青铜树。
它高达数丈,主干粗壮,需要数人合抱。树枝分为九层,每层又分出三根枝桠,共计二十七根枝条,如同巨伞般向四周伸展。每一根枝条都形态各异,有的如龙蛇盘绕,有的如飞鸟展翅,枝头挂着无数小巧的青铜铃、环、叶片,虽然蒙尘,但在火光映照下,依然反射出幽冷的光泽。树枝上还镶嵌着各种颜色的宝石和玉石,模拟出花朵和果实的形态,只是大多黯淡,失去了昔日光彩。
整棵青铜树造型繁复、气势磅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庄严和神秘,仿佛承载着某种沟通天地的伟力。
“这…这是…”新宇仰着头,眼中充满了工程师看到极致造物时的惊叹与痴迷,“何等精湛的铸造工艺!这焊接点,这纹饰…超越时代!”
他情不自禁地想要上前触摸,仔细研究。
“小心!”李明一把拉住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青铜树周围的地面。那里散落着一些东西,在火光照耀下反射出森白的光——是骸骨。而且不止一具,它们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伏在树下,有些甚至呈现出挣扎的迹象。
李月也跟了进来,作为一名医者,她对骨骼异常敏感。她蹲下身,小心地检查其中一具相对完整的骸骨。“兄长,你看这里,”她指着一截臂骨和几根肋骨,“骨骼发黑,质地酥脆,不像是自然腐化,倒像是…长期接触某种毒物所致。”她又查看了其他几具骸骨,情况类似。“这些人,生前很可能长期处于某种有毒的环境中,或是…被献祭于此。”
“献祭…”李明咀嚼着这个词,结合之前地宫壁画上看到的那些被捆绑、驱赶的人群,一个残酷的猜想浮上心头。“以活人祭祀,祈求神灵庇佑,或完成某种仪式…这棵青铜树,恐怕并非单纯的礼器或艺术品。”
新宇闻言,也冷静了几分。他不再急于靠近,而是从随身的工具囊里取出一个简陋的罗盘状器物——这是他利用磁石和一些青铜零件自制的,用于探测某些特殊矿物或能量场的粗糙指南针。当他将罗盘慢慢靠近青铜树时,指针开始剧烈地、无规则地颤抖起来,完全失去了指示方向的功能。
“有很强的干扰…”新宇眉头紧锁,他换了一种方式,取出一小块随身携带的、用于测试的纯净玉料,用细丝悬挂,缓缓靠近青铜树的树干。在距离树干尚有尺余距离时,那块玉料内部,竟然开始隐隐透出一种极不自然的、微弱的荧光,并且微微发热。
“果然!”新宇猛地收回玉料,脸色变得异常严肃,“明哥,这青铜树,或者它内部、下方镶嵌的东西,带有‘煞气’!长期接触,必损生机!这些骸骨,恐怕就是证明!”他所言的“煞气”,是基于这个时代认知,对放射性等未知有害能量的模糊概括。
李明心中凛然。他来自现代,虽然不具备详细的核物理知识,但基础的科学常识让他立刻意识到了极大的危险。放射性物质!这棵神秘瑰丽的青铜神树,很可能含有天然的放射性矿物,或者其铸造过程中掺入了这类物质!它不仅是古蜀国祭祀的核心,更可能是一件大规模、无差别杀伤的“神器”,或者说,是一个致命的污染源!
“所有人,立刻后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可靠近此树十步之内!”李明厉声下令,声音在空旷的地宫内回荡。
他目光沉重地扫过那棵静静矗立、散发着幽冷光泽和无形杀机的青铜神树,又看了看树下那些无声诉说着过往惨剧的骸骨。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他转向新宇和李月,语气不容置疑:“此物,绝非人间祥瑞,而是亡国之兆,绝命之器。它所蕴含的力量,非当今之世所能理解和掌控,一旦流出,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意已决,待我们退出后,设法将此地宫核心区域,连同这棵青铜神树,彻底、永久封存!”
他看向新宇:“新宇,你需要设计最稳妥的封存方案,确保后世无人能轻易开启。”
他又看向李月:“月儿,你与我一同起草碑文,将此地危险、古蜀祭祀之残酷,以及‘民贵君轻’之理刻于碑上,立于封存之处外,警示后人!”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棵美丽的死亡之树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一个依靠神秘力量和残酷统治维系,最终却难逃消亡命运的古老文明。
“技术的进步,若不能以民为本,若不能守护生命,终将反噬其身。这棵神树,便是前车之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