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把咸阳市井的夜被撕开了一道血红的口子,叛军点燃了靠近西城的几处民宅,烈焰舔舐着漆黑的夜空,将浓烟与恐慌一同送上云霄。然而,比这火光更灼人的,是甘泉宫方向的杀伐之声,隐隐约约,却如重锤擂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明已率精锐骑兵驰援甘泉宫,宫门防务的重担,连同老忠牺牲带来的巨大悲怆,沉甸甸地压在了新宇肩上。
这位素日里只与图纸、器械、矿石打交道的工师,此刻站在宫墙的垛口后,脸上沾着不知是烟灰还是泪水干涸的痕迹,双手紧紧攥着一架刚刚由他亲手调试完毕的三弓床弩的绞盘。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沸腾的思绪稍稍冷静,老忠驾着烈火战车冲入敌阵那一幕,在他脑中反复灼烧。
“新宇大人!”一名脸上带着稚气、甲胄尚不合身的禁军旅帅快步跑来,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叛军前锋已过永巷,距宫门不足二百步!多是重甲锐士,弩箭难透!”
新宇猛地回过神,眼底的血丝在火把映照下格外清晰。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和血腥气的空气,目光扫过城下。公子虔麾下的死士果然精锐,盾阵严密,步伐沉稳,寻常弩箭射上去,大多只能留下一个白点,或被弹开。
不能硬碰。技术,此刻需要的是更有效的技术。
“传令!”新宇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沉稳,“一、二队弩手,换破甲锥箭,仰角四十五,覆盖射击,迟滞其步伐!三队,将备用的‘石脂水’(石油)罐搬上来!快!”
命令被迅速执行。特制的、箭头更重更尖锐的破甲锥箭带着凄厉的呼啸泼洒下去,虽然仍难以大面积杀伤重甲士,但强大的动能成功打乱了叛军的阵型,迫使他们举起盾牌,行进速度骤降。
与此同时,几名禁军兵士合力将数个密封的陶罐抬上城头。那是新宇之前为应对攻城战而准备的实验品,提炼自陇西的“石脂水”,极易燃烧。
“瞄准盾阵后方,抛!”新宇下令。
陶罐被奋力掷出,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在叛军阵中或他们前方的空地上,碎裂开来,黑稠粘腻的石脂水四溅。
叛军显然没见过这东西,一时有些茫然。就在此时,新宇取过身旁弩手的一支火箭,搭上自己随身携带的、经过改良的便携弩,眯眼瞄准。
“咻——”
火箭精准地射入一滩石脂水中。
“轰!”
烈焰瞬间爆燃,如同在地上绽放出一朵巨大的、妖异的火莲。粘附性极强的石脂水附着在叛军的铠甲、盾牌甚至地面上猛烈燃烧,高温透过金属炙烤着内里的躯体,惨叫声顿时取代了冲锋的呐喊。重甲此刻成了催命的熔炉,叛军阵型大乱。
城头上的守军士气一振。
新宇看着下方的火海,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他只是默默计算着石脂水的储备量,还能支撑多久。技术解决了眼前的危机,却抹不去老忠牺牲带来的沉重,更填补不了李明离去后,他心中那份对全局掌控的无力感。
就在宫门攻防战惨烈进行的同时,李念正面临着他年轻生命中最严峻的一场考验。
他所在的典库,位于宫城相对僻静的一隅,平日里是存放重要典籍、律法竹简的地方。由于大部分禁军被抽调去防卫宫门和甘泉宫,此地的守备异常空虚,只剩下李念和他临时组织起来的十几名太学学子。
这些学子,最大的不过二十,最小的才十五六岁,都是深受李明变法思想影响,满怀报国理想的年轻人。他们手中没有利刃坚盾,只有平日用来抄录典籍的刻刀,以及这满室承载着秦国新法精神的竹简。
“李念兄,叛军…叛军往这边来了!”一名学子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上煞白。
李念心头一紧,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望去,只见一队大约三十人的叛军士兵,在一个头目的带领下,正朝着典库方向搜索前进。他们的目标很明显——焚烧典籍,摧毁秦国变法以来的律法根基和思想成果。
“不能让他们烧了!”李念猛地转身,目光扫过身后那一张张虽惊恐却仍带着倔强的年轻面孔,“这里不仅是竹简,更是大秦强盛的根基,是商君、是我父亲,是无数人心血之所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父亲李明那样思考。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快!把《秦律要略》、《垦草令疏议》、《农战策》…所有最重要的典籍,全部搬到门口,垒起来!快!”
学子们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没有人犹豫,他们迅速行动起来,平日里视若珍宝的一卷卷竹简被他们毫不吝惜地搬起,层层叠叠,在典库厚重的木门后,垒起了一道奇特的“竹简壁垒”。竹简以牛皮绳串联,本身就有一定的韧性和厚度,堆积起来,竟也形成了一道不算单薄的障碍。
“砰!砰!”
叛军开始撞门。木门在撞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顶住!”李念和学子们用身体死死抵住门后的竹简垒墙。
撞击越来越猛烈,门闩发出了断裂的脆响。
“让开!”
就在门将被撞开的刹那,李念大喝一声,拉着身边的学子猛地向后跃开。
“轰隆!”
木门被粗暴地撞开,叛军士兵蜂拥而入。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四散奔逃的学子,而是一堵齐胸高、散发着墨香和古老气息的竹简之墙。
冲在前面的叛军收势不及,撞在竹简垒墙上,哗啦啦一阵乱响,竹简散落不少,但整体的障碍依然存在,成功阻滞了叛军瞬间的冲势。
“烧!给老子烧光这些劳什子!”叛军头目气急败坏地吼道,举起火把就往前扔。
“保护典籍!”
李念目眦欲裂,率先冲了上去,不顾一切地用手去拍打那落在竹简上的火苗。灼痛感从掌心传来,他却浑然未觉。其他学子也红着眼睛冲上,用身体,用衣袖,甚至脱下外袍,拼命扑打着开始蔓延的火星。
竹简在火焰中噼啪作响,那是文明被野蛮灼烧的声音。
一名学子看着自己平日精心抄录、注解的竹简卷轴被火舌吞噬,终于忍不住,一边徒劳地扑救,一边放声痛哭:“畜生!这些都是能让百姓吃饱饭、能让秦国强大的道理啊!你们烧了它们,与焚书坑儒何异!”
那哭声凄厉而绝望,在这火光摇曳的典库中回荡,竟让几名举起刀剑的叛军士兵动作微微一滞。
那叛军头目也是旧贵族出身,看着这些年轻学子以命相护的疯狂,看着那些在火中化为灰烬的竹简,听着那学子悲愤的哭喊,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随即被狠厉取代:“迂腐!烧!统统烧掉!”
更多的火把被投掷进来。
李念的手臂、脸颊已被灼伤,但他依然死死挡在最前面,用身体护住身后尚未被引燃的竹简堆。他想起父亲曾说过,变法之难,难于上青天,难的不只是制定法度,更是守护这法度所代表的进步与秩序。今日,他守护的,便是这秩序的根基。
甘泉宫外的战况同样胶着,但宫内的偏殿,此刻却是一片压抑的寂静,唯有药香和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
偏殿被临时充作伤兵营,李月正带着几名医官和宫女,紧张地救治着从前方抬下来的重伤禁军士兵。她的动作迅捷而沉稳,清洗伤口,敷上草药,用煮沸过的麻布包扎,偶尔施以从现代带来并结合了所学中医知识的针灸止血。
她的额上布满细汗,眼神却异常专注。兄长在外搏杀,丈夫在宫门御敌,她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地挽救这些忠诚卫士的生命。
“医官…水…”一名胸口被长戟划开一道深可见骨伤口的禁军校尉虚弱地呻吟着。
李月连忙取过水囊,小心地扶起他的头,喂他喝了几口。在喂水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名校尉腰间挂着的一个小布袋,那是秦军士卒常备的伤药袋。
校尉饮罢水,意识似乎清醒了些,艰难地抬手想指自己的伤药袋:“用…用我的药…”
李月心念一动,顺手解下他的药袋,打开。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带着一股特有的苦涩气味。她用手指沾了一点,凑近鼻尖仔细闻了闻。
这气味…她非常熟悉。因为哥哥李明位高权重,府中常备有各种等级的伤药,其中由太医署特制、专供太子府卫队及少数高级将领使用的“金疮散”,因其配方中添加了几味珍稀药材,气味与此一般无二!
李月的心猛地一沉。老忠中的是太子府卫队特有的蛇毒,眼前这名拼死护卫君王的禁军校尉,使用的也是太子府特供的伤药?这绝非巧合!
她立刻起身,在伤兵中快速巡视,刻意检查其他重伤禁军随身携带的伤药。果然,又发现了三例同样使用这种特供“金疮散”的士卒!而询问之下,他们皆非太子府直属卫队,只是普通禁军!
一个可怕的推论在她脑中成形:太子嬴驷,恐怕早已在禁军中安插了大量心腹,甚至可能,连秦孝公之前的“病重”…她想起之前为孝公诊病时,曾嗅到过一丝若有若无的、与某种伤药基底相似的不和谐气息,当时只以为是病情所致,未曾深想…
李月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但她迅速强迫自己镇定。她不动声色地取了一些证物样本,小心包好。这不是简单的谋逆,而是弑君!如果这个推断为真,那么太子嬴驷的罪行,将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她抬头望向甘泉宫主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杀声未歇。兄长正在那里护卫的君王,其子竟是谋害他的元凶?这个真相太过残酷,但也至关重要。
李月深吸一口气,将证物紧紧攥在手心。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把这个发现,告诉兄长,告诉…那个即将面对父子相残惨剧的新君。
宫门处的喊杀声、典库方向的火光、伤兵营里的呻吟,与甘泉宫核心处的生死搏杀交织在一起。这一夜,咸阳的每一寸土地,似乎都被忠诚、背叛、理想与阴谋浸染,如同那被鲜血和火焰玷污的棠梨,凄艳而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