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前的十二尊铜人静默矗立,宛如亘古的守护神。这些收缴天下兵器熔铸而成的巨像,在朦胧月色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象征着秦法的威严与不可侵犯。
李明独自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宫门的方向。李念与新阳已平安归来,孝公密诏与影武者线索就藏在他袖中的暗袋里,沉甸甸的仿佛有千钧之重。甘龙伪造诏书的阴谋虽已揭穿,但这场风暴远未结束。太子的叛军随时可能发难,而朝中旧贵族的势力盘根错节,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父亲,夜深了。”李念轻声走到他身边,将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新阳已按您的吩咐,将密诏抄录三份,分藏于不同地方。”
李明回头,看着儿子年轻却坚毅的面庞,心头涌起一丝欣慰。这个在秦国长大的孩子,既继承了现代人的理性思维,又深谙这个时代的生存之道,比他这个父亲更适合在乱世中周旋。
“念儿,你觉得甘龙下一步会如何走?”李明有意考较。
李念略一沉吟:“伪造诏书之事败露,他必会狗急跳墙。儿子以为,他会利用巫蛊案做文章,将祸水引向父亲。”
李明点头:“不错。巫蛊之术历来是帝王大忌,一旦沾上,便是百口莫辩。”
正说话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老忠拖着伤体匆匆而来,左肩的绷带上还渗着血痕。
“主上,出事了!”老忠气息不稳,“宫前铜人...铜人在流血!”
李明父子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细细说来。”李明沉声道。
老忠喘息稍定:“今夜轮值的卫尉是我旧部,方才偷偷来报,说子时三刻,守夜侍卫突然发现十二铜人中有一尊眼中渗出血水,沿着脸颊流下,在基座上积了一滩。他们不敢声张,只悄悄报了卫尉长官。”
“哪一尊铜人?”李念急问。
“是面向东方的第一尊,据说是当年熔炼魏国兵器最多的那一座。”老忠答道。
李明眉头紧锁。铜人泣血,这在迷信盛行的时代足以引起朝野震动。若有人借此大做文章,后果不堪设想。
“父亲,这必是甘龙的手段!”李念断言,“他伪造诏书不成,便制造异象,想用巫蛊之名陷害于您。”
李明沉默片刻,突然问道:“铜人渗出的真是血水?”
老忠摇头:“那卫尉说,色泽暗红,似血非血,闻之有铁锈之气,触之黏腻,但并无血腥味。”
李明眼中精光一闪:“走,我们去看看。”
“父亲不可!”李念急忙阻拦,“这明显是陷阱,甘龙必在四周布下眼线,就等您自投罗网!”
李明微微一笑:“他既设下此局,我们若不接招,他必有后手。倒不如将计就计,揭穿这装神弄鬼的把戏。”
说罢,他转身回屋,从药箱中取出一包磁石粉末,又让李念取来特制的松油灯和几张白绢。
“老忠,你去通知新宇,让他带改良的验毒银针过来。念儿,你去请太医署的王医官,就说我偶感不适,请他过府诊治。”李明从容布置,“记住,要做得自然,不可让人起疑。”
二人领命而去。李明独自在院中踱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这个局看似凶险,却也是揭开甘龙真面目的机会。只是他需要证据,确凿无疑的证据。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悄然抵达宫门附近的暗巷。新宇带着验毒银针匆匆赶来,太医署的王医官也奉命而至。这位老医官曾与李月共事救治伤兵,对李明一家颇有好感。
“李太师,身体有何不适?”王医官关切地问道。
李明拱手一礼:“深夜劳烦王医官,实是有要事相求。”他将铜人泣血之事简要说明,王医官听得脸色大变。
“太师,此事凶险,您不该卷入啊!”王医官压低声音,“宫中已有人传言,说这是上天警示,秦国变法触怒鬼神...”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查明真相。”李明坚定地说,“若真是天意,我李明甘受其罚;若是有人装神弄鬼,也绝不能让其得逞。”
新宇插话道:“大哥,我已检查过铜人附近的地面,发现了几处奇怪的脚印,深浅不一,似乎有人近期在铜人上动了手脚。”
李明点头,转向王医官:“请您以诊病为名,向守军要求近距离察看铜人。”
王医官犹豫片刻,终究点头答应。
宫门处,守卫明显比平日森严许多。王医官以“太师突发急症,需取宫前露水配药”为由,费尽口舌才说服卫尉放行。
十二铜人巍然屹立,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果然如老忠所说,面向东方的那尊铜人眼角处,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渗出,沿着冰冷的脸颊滑落,在基座上聚成一滩黏稠的液体。
“果然如此...”王医官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李明却上前一步,仔细观察那“血水”。他蘸取少许在指尖摩挲,又凑近闻了闻。
“新宇,银针。”他伸手。
新宇递过特制的验毒银针,李明将针尖探入“血水”,片刻取出,银针并未变黑。
“不是血,也非毒物。”李明断言。
他取出磁石粉末,轻轻撒在铜人脸颊的“泪痕”上。奇妙的事情发生了,粉末大多滑落,却在几个特定位置紧紧吸附。
“这里有铁屑。”李明眼睛一亮,“看来有人用磁石在铜人内部做了手脚。”
他让新宇举起松油灯,自己铺开白绢,仔细拓印铜人表面的纹路。在灯光的斜照下,一些极细微的刻痕显现出来。
“这是...”王医官凑近细看,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咒文!”
白绢上,隐约可见一行扭曲的符文,与秦篆大相径庭。
“是楚国的巫文。”李明沉声道,“我在云娘那里见过类似的字符。”
他仔细辨认,缓缓念出:“‘戊午生人,克父弑君,天厌之,地弃之’...”
李念脸色骤变:“戊午年...那是太子的生年!”
众人皆惊。这咒文明明是指向太子嬴驷!
“不对...”李明摇头,“若是甘龙陷害太子,何必多此一举?他大可直接陷害于我。”
他继续拓印,在铜人耳后发现另一行小字:“‘法统易,江山易,旧贵兴,新法废’。”
“这才是甘龙的真正目的!”新宇恍然大悟,“他先制造铜人泣血的异象,再嫁祸太子,最后指向变法,一石三鸟!”
李明却依然眉头紧锁:“还不够。这些咒文细小隐蔽,在夜间根本无法察觉,甘龙必有后手。”
仿佛回应他的猜测,远处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火光由远及近,一队人马正向宫门而来。
“是甘龙!”李念眼尖,认出为首的老者。
李明迅速收起白绢:“来不及走了。新宇,帮我个忙。”
他在新宇耳边低语几句,新宇会意,悄然绕到铜人后方。
甘龙带着大批家兵和几位朝臣匆匆而至,见到李明等人,故作惊讶:“李太师?夜深至此,所为何事?”
李明坦然道:“听闻宫前异象,特来查看。”
甘龙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转向铜人,突然大声惊呼:“天呐!铜人泣血!这是上天警示啊!”
他带来的朝臣们见状,纷纷跪地叩拜,面露惶恐。
甘龙转身,义正辞严:“李太师,你推行新法,变革祖制,如今上天降下此等凶兆,你还有何话说?”
李明平静以对:“上大夫何以断定此异象与新法有关?”
“这不明摆着吗?”甘龙冷笑,“铜人乃大秦镇国之宝,无故泣血,必是朝中有违天逆道之事!若非新法惹怒上天,何至于此?”
他身后的朝臣纷纷附和,要求李明即刻停止变法,向天地请罪。
就在这时,新宇从铜人后方转出,手中举着一块磁石和一支细竹管:“上大夫,这是从铜人内部发现的物件,你可认得?”
甘龙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此物与异象何干?”
李明接过竹管,轻轻一捏,管中残存的红色粉末簌簌落下:“此乃朱砂混合铁屑,遇热则融,沿预设通道流出,仿如血水。至于这磁石...”他将磁石贴近铜人脸颊,那些吸附铁屑的痕迹更加明显,“便是控制‘血水’流向的机关。”
朝臣们哗然,疑惑地看向甘龙。
甘龙强自镇定:“荒谬!你怎知这不是你为了脱罪,故意安置的?”
“因为咒文指向的是太子,而非李某。”李明展开白绢,亮出拓印的咒文,“‘戊午生人,克父弑君’,这明明是太子的生年!”
朝臣们窃窃私语,看向甘龙的眼神充满怀疑。
甘龙冷汗涔涔,仍强辩道:“这...这必是有人欲陷害太子!”
“是吗?”李明突然提高声调,“那这行‘法统易,江山易,旧贵兴,新法废’又作何解释?除了上大夫,还有谁如此渴望废除新法?”
甘龙张口结舌,一时语塞。
李明趁势追击:“更巧的是,这种楚国巫文,上大夫府上的楚歌女伶应该很是熟悉吧?”
这句话如同致命一击,甘龙脸色顿时惨白。
就在这时,王医官有了新发现:“太师!铜人基座下有东西!”
众人围拢过去,只见基座缝隙中卡着一片丝帛,王医官小心取出,却是一块绣着鳞纹的楚锦,上面还沾着些许朱砂。
“这是楚国王室的纹样!”一位熟悉六国风俗的朝臣惊呼。
甘龙连连后退,语无伦次:“这...这是陷害!赤裸裸的陷害!”
李明逼视着他:“上大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伪造诏书不成,便制造异象,嫁祸太子,阴谋废除新法,如今铁证如山,还有何话说?”
甘龙目露凶光,突然大喝:“来人!李明亵渎镇国铜人,给老夫拿下!”
他的家兵应声而动,却听宫墙上一声厉喝:“谁敢!”
火把骤然亮起,嬴驷一身戎装,立于宫墙之上,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禁军弓箭手。
“甘龙老贼,你的戏该收场了!”嬴驷声音冷峻,“尔等勾结楚国,伪造诏书,制造异象,阴谋废立,真当寡人不知吗?”
甘龙见大势已去,颓然跪地。
嬴驷步下宫墙,先向李明躬身一礼:“多谢太师揭穿此獠真面目。”然后转向甘龙,目光如刀,“你放心,寡人会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同党是如何一个个落网的。”
禁军一拥而上,将甘龙及其党羽尽数拿下。
嬴驷走到铜人前,看着那尚未干涸的“血泪”,冷笑一声:“装神弄鬼,可笑之极。”他转向李明,语气诚恳,“若非太师明察秋毫,寡人几中奸计。”
李明躬身:“此乃臣分内之事。”
嬴驷点头,又看向那尊铜人,突然问道:“太师如何识破这其中机关?”
李明如实相告:“磁粉显迹,松灯辨纹,不过是些小伎俩。”
嬴驷若有所思:“太师博学,寡人佩服。”他话锋一转,“只是这铜人泣血的异象已传遍咸阳,百姓惶恐,朝臣不安,该如何平息?”
李明明白,这是嬴驷在试探他。年轻的太子既要依靠他稳定局势,又对他日益增长的威望心存忌惮。
“臣以为,当以真相反制谣言。”李明从容应答,“明日朝会,可将今夜之事公之于众,展示证据,揭穿甘龙阴谋。同时祭祀天地,宣告大秦法统不可动摇。”
嬴驷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就依太师所言。”
他转身离去,禁军押着甘龙等人跟随其后。宫门前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十二铜人默然矗立。
李念走到父亲身边,低声道:“父亲,太子似乎...”
“忌惮之心,人皆有之。”李明打断他,目光依然望着嬴驷远去的方向,“为君者,更该如此。”
新宇凑过来:“大哥,甘龙虽已落网,但他的党羽尚未肃清,太子府那边...”
李明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繁星被乌云渐渐遮蔽。
“风暴才刚刚开始。”他轻声说,“传话给云娘,让她加紧探查太子府的动静。告诉老忠,府中加强戒备。还有你,新宇,工坊的军械要加快改良,我们可能需要它们来保命。”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李明独自站在铜人前,伸手抚摸那冰冷的金属表面。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而他这个意外闯入的过客,已然成为推动这车轮的重要力量。
一滴露水从铜人眼角滑落,这次是真实的,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晶莹剔透。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