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像是从地底钻出来,顺着腿骨往上爬,丝丝缕缕,缠得人心里发紧。新阳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眼巴巴地望着父亲新宇。工坊里炉火正旺,映得新宇额上细汗涔涔,他粗壮的手指正极其灵巧地摆弄着几片轻薄坚韧的竹木骨架,眼神专注得像是在雕琢绝世珍宝。
“阿爹,这‘木鸢’,真能飞过咸阳宫那么高的城墙吗?”新阳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这问题他这几天问过不下十次。
新宇抬起头,憨厚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他用袖子抹了把汗:“理论上行。李明大人给的图纸,这滑翔的原理,关键在于风力和角度……”他顿了顿,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换了个说法,“就像小时候我给你削的竹蜻蜓,只不过这个更大,借的风力更足,能在天上待得更久些。”
新阳用力点头,兴奋地摩挲着旁边已经完成的一只木鸢。这木鸢形如大鸟,双翼以竹为骨,蒙以上好的细密绢布,体轻而韧,关节处用了新宇特制的软铜机括,可以小幅调整飞行姿态。这是李明根据模糊记忆画出草图,由新宇带着几个绝对可靠的工匠,秘密研制了数月的心血,目的是为了从高空勘察咸阳周边,尤其是监视那些人力难以迅速抵达的险要之地,防备可能来自水路的突袭。陵区水攻阴谋被挫败,杜挚虽逃,但阴影未散,反而更加沉重地压在知情者心头。
“好了,这最后一架也校验完毕。”新宇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木鸢放下,与其他三只并排放在铺着软布的架子上,“明日一早,便寻个开阔地方试飞。若能成,我军便多了一双‘天眼’。”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渭水南岸一片远离官道的平坦河滩上,寒风凛冽。李明裹紧了厚厚的棉袍,与新宇、老忠以及几名身着便装的可靠护卫静立一旁。新阳激动得小脸通红,紧紧跟在父亲身后。
新宇亲自操作,他调整好木鸢尾翼的角度,测算着风向,随即助跑几步,奋力将一只木鸢向逆风方向掷出。那木鸢脱手后,先是下坠一瞬,随即双翼兜住风,发出一声轻微的破空声,竟真的稳稳攀升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朝着渭水对岸,也就是咸阳城的大致方向滑翔而去。
“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新阳忍不住欢呼出声,引得李明也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老忠眯着昏花的老眼,喃喃道:“乖乖,这木头鸟儿,真成精了……”
成功试飞了两只后,第三只木鸢也顺利升空。众人的心情都松快了些许。然而,当新宇掷出第四只,也是最后一架负载稍重、用于测试更远航程的木鸢时,异变陡生。
那木鸢飞至渭水中央上空,突然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拽了一下,猛地一颠,随即失去平衡,歪歪斜斜地打着旋,一头栽落下去,噗通一声溅起一小片水花,消失在浑浊的河面上。
“怎么回事?”李明眉头瞬间锁紧。
新宇脸色一变:“不对!不像是风的问题!”他看得真切,木鸢下坠的姿态绝非自然。
“快!捞上来!”李明当即下令。
两名精通水性的护卫立刻脱去外袍,毫不犹豫地跃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河滩上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寒风似乎也更刺骨了些。新宇搓着手,眉头紧锁,反复回想着制作和调试的每一个细节,确信绝无疏漏。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两名护卫拖着湿透的身躯,费力地将那坠落的木鸢残骸拖上了岸。木鸢的一只翅膀几乎断裂,绢布撕裂,露出里面扭曲的竹骨,浑身沾满河泥,看起来狼狈不堪。
新宇快步上前,不顾冰冷潮湿,仔细检查起来。他先是查看了断裂的机括和翼骨,排除了制作瑕疵。当他摸索到木鸢腹部较为坚固的承载骨架时,手指触到了一处异常的坚硬,嵌在竹木的缝隙里。他小心地用随身携带的小刀撬开已经有些松动的榫卯,从中抠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截箭杆,箭头已经折断不见,但残留的箭杆尾部,清晰地刻着一个图案——一只风格古朴、线条狰狞的抽象兽纹。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这截小小的箭杆上。老忠凑近细看,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这…这是…甘龙老大夫家的图腾!”
“甘龙?”李明心头巨震,接过那截箭杆。兽纹深刻,透着一种久远的蛮荒气息。甘龙,秦国的老世族领袖,虽已致仕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旧贵族中影响力最大的旗帜性人物之一。他素以老成谋国、遵循古礼的面目示人,与杜挚那种张扬跋扈的风格迥异。陵区之事牵扯出杜挚通齐,如今这截刻着甘龙家徽的箭矢,竟射落了窥探咸阳的木鸢?
事情远比想象的更复杂,水下的暗礁,似乎牵连着更深、更庞大的阴影。
“箭矢是从岸边射出的,”一名下水救援的护卫抹了把脸上的水,喘息着汇报,“力道极大,绝非普通猎弓,是强弩!若非木鸢飞得高,这一箭只怕能将其当空射散架!”
强弩,私藏强弩已是重罪,更遑论用它袭击官府的秘密器械。李明沉默着,摩挲着那冰冷的箭杆,兽纹硌着他的指腹。甘龙…他为何要这么做?是察觉了木鸢的侦查能力,怕暴露什么?还是与杜挚的逃亡、齐国的阴谋有着更深的勾连?
“大人,请看这里。”新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新宇正在仔细剥离木鸢腹部被箭矢破坏部位的绢布,那箭簇虽断,但巨大的冲击力使得箭杆在穿透时,将腹舱内一块用于压重的轻薄石板震得裂开了缝隙。新宇小心地分开石板的夹层,里面竟藏着一张卷得极细、被油纸包裹的绢布!
李明迅速接过,展开。绢布质地细腻,上面用墨线精细地绘制着一幅……咸阳城的布防草图!虽然只是局部,但城墙、哨位、营房、以及几条隐秘的通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这绝非市面上能流通的图样。
“这……这不是我们的图吗?怎么会……”新阳失声叫道。
李明目光冰冷:“这不是我们的原图,是临摹的,但笔法娴熟,对城内布局极其了解。而且,你们看这里,”他指着图上宫城区域附近一个被特意加粗的红圈,“这是近期才调整过的戍卫巡哨路线,知者不过寥寥数人。”
工坊有内鬼!而且级别不低,能接触到木鸢的最终组装,并能将仿绘的布防图巧妙地藏入其中!这木鸢若非今日被意外射落,一旦按其计划“正常”放飞,这卷关系咸阳安危的布防图,岂不是要直接“送”到潜伏在外的敌人手中?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这渭河的冰水更冷。杜挚逃往齐国,甘龙的图腾箭矢,藏在木鸢中的布防图……几条线索仿佛毒蛇般缠绕在一起,指向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阴谋网络。敌人不仅仅来自外部,更深深地植根于内部,甚至可能触及了权力的核心阶层。
“老忠,”李明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立刻带最可靠的人,暗中封锁工坊,所有参与木鸢制作、接触过最终环节的人,一律暂时看管,分开问话,但不要打草惊蛇。”
“喏!”老忠神情一肃,转身快步离去,苍老的背影此刻却透着一股锐利。
李明又看向新宇和新阳,目光落在那些残骸和那截箭杆、那张绢图上:“今日之事,绝密。新宇,你负责将残骸带回,仔细研究箭矢射入的角度和力道,尝试推断弩机型号和发射的大致方位。新阳,你协助你父亲,同时回想工坊近日所有异常之人、异常之事。”
“明白!”新宇重重应下,脸色铁青,既因心血被毁,更因这赤裸裸的背叛和危及咸阳的阴谋。
李明最后将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绢布紧紧攥在手中,目光越过浑浊的渭水,投向对岸那座雄伟而此刻在他眼中却布满疑云的咸阳城。
甘龙…这只沉潜多年的老龟,终于要伸出头了吗?还是说,他也只是一枚棋子?木鸢坠落,扯出的不仅是甘龙家族的图腾,更是一张笼罩在咸阳上空的、更加危机四伏的巨网。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