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咸阳新城工地的草棚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新宇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看着面前摆成一排的犁具,眉头紧锁。
“这就是秦国目前所用的全部犁具式样?”他问身旁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工匠。
老工匠名叫石翁,是秦国工匠行会的三位主事之一,在秦地做了四十年的铁器。他恭敬地躬身回道:“回工师大人,正是。自孝公变法以来,耕战为本,农具式样皆由行会统一规制,不敢有违。”
新宇拿起其中一件最为常见的直辕犁,掂了掂分量,又仔细观察犁辕与犁梢的连接处,不禁摇了摇头。这犁具笨重难调,耕地时需得二牛三人方能运作,且入土不深,翻土效果差强人意。他想起自己在现代农村考察时见过的曲辕犁复原品,那轻巧的结构和高效的耕作效率,与眼前这些笨重家伙简直是天壤之别。
“石翁请看,”新宇拿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若将直辕改为曲辕,辕头安装可以自由转动的犁盘,使犁架变小变轻,便于调头和转弯。犁铲也可改造成曲面,不仅入土省力,且能更好地翻覆土壤,保墒抗旱。”
石翁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脸上的皱纹渐渐挤成一团:“工师大人,这...这改动太大,怕是不合祖制啊。”
“祖制?”新宇愣了一下,“若能提高耕作效率,让百姓少出力、多收粮,为何要拘泥于祖制?”
石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不再言语。
新宇哪里知道,就在他与石翁讨论犁具改良的同时,咸阳城西的工匠行会大堂内,另一场关于他的讨论正在激烈进行。
“区区一个外来之人,竟敢妄改秦国百年农具规制!”杜挚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环视着堂内坐着的十余位工匠行会主要成员,冷笑道:“那新宇不过仗着李明的权势,真当自己是工技宗师了?”
坐在下首的甘龙旧部代表阴恻恻地接话:“杜大人所言极是。我秦国工匠行会自穆公时便已成立,百年来的规矩,岂容一个来历不明之人说改就改?”
“况且,”另一人补充道,“他那些所谓的新式工具,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谁知是不是妖器邪术?万一惹怒神灵,降罪秦国,这责任谁担得起?”
杜挚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缓缓道:“诸位都是秦国工技界的翘楚,若让此人肆意妄为,将来这工匠行会,还有诸位立足之地吗?”
这话直击要害。在座的工匠们面面相觑,不少人脸上露出忧虑之色。秦国工匠行会历来垄断着全国工具制造的标准制定和技艺传承,若新宇的新式工具真的推广开来,他们的地位和利益必将受到严重冲击。
“那...杜大人以为该如何是好?”石翁的师弟,行会另一位主事铁申小心翼翼地问道。
杜挚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很简单,按行会的老规矩——技高者得。他既然认为自己技艺超群,那就公开比试一番。若是输了,从此不得再插手工匠行会事务。”
“可若是...他赢了呢?”铁申犹豫着问。
“赢?”杜挚冷哼一声,“我秦国百年工匠传承,难道还比不过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毛头小子?”
......
“他们要与我比试?”新宇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工棚里调试他刚刚制作完成的曲辕犁模型。他抬起头,有些困惑地看着前来报信的李明。
李明披着一件厚厚的毛皮大氅,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杜挚煽动了工匠行会,说要按传统规矩进行技术比试。你若胜了,他们便认可你的新式工具;若败了...”
“便不能再推广这些改良农具。”新宇接上他的话,眉头紧锁。他放下手中的工具,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帮百姓做些实事,为何如此困难?”
李明走到新宇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忘了我们刚来秦国时的遭遇吗?任何改变都会触动既得利益者。杜挚和那些旧贵族,怕的不是工具本身,而是工具背后可能带来的变革。”
“那这场比试,我该接受吗?”新宇问道。
“不仅要接受,还要赢得漂亮。”李明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我已经安排好了,比试地点就设在城东的那片公田,让庶民百姓都来观看。要让所有人亲眼见证,什么是真正的技术进步。”
新宇犹豫了一下:“可是...这曲辕犁我只是做出了模型,还没有大规模试用过。”
“相信自己。”李明坚定地看着他,“你在现代学到的那些知识,经过适应当前时代的改造,足以改变这个世界。记住,这不只是一场技术比试,更是一场争夺民心的战斗。”
三日后,城东公田。
雪后初晴,冬日的阳光照在覆雪的原野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田埂上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他们裹着厚厚的冬衣,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汇聚成一片薄雾。
场地中央划出了两块面积相等的田地,一块摆着传统的直辕犁,另一块则放着新宇改进的曲辕犁。杜挚和行会的工匠们站在一侧,个个面色严肃;新宇和李明站在另一侧,旁边跟着一脸担忧的石翁。
“工师大人,”杜挚率先开口,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人群听清,“按照行会规矩,比试共分三场:深耕、效率和耐用。每场由三位行会主事共同评判,公平公正,你可有异议?”
新宇摇了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周围那些围观的庶民。他们大多是附近的农民,脸上刻着劳作的风霜,眼神中既有好奇,也有怀疑,更有一些几乎不抱希望的麻木。这种眼神让他心中一紧,想起了自己穿越前在贫困山区看到的那些农民的面孔。
“既然如此,比试开始!”杜挚高声宣布。
第一场是深耕比试。行会派出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壮年工匠,他熟练地驾驭着两头耕牛,直辕犁深深插入土中,犁出一道整齐的沟壑。围观人群中发出阵阵赞叹,显然对这熟练的技艺十分佩服。
轮到新宇时,他却选择了一个身材瘦弱的少年助手。这一选择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杜挚那边甚至传来几声嗤笑。然而当曲辕犁在耕牛的牵引下轻松入土,不仅犁出的沟壑更深,而且由于曲辕的设计使得操作更为省力,那瘦弱少年单手就能控制犁柄时,人群中的议论声顿时变了调。
“看哪!那孩子都能操纵自如!” “犁得真深,来年春播肯定好长苗!” “这犁转头也方便,省时省力啊!”
三位行会主事测量了犁沟深度后,面面相觑,最终不得不宣布:“深耕比试,新宇工师胜。”
杜挚脸色阴沉,但强作镇定:“不过是取巧罢了,看下一场。”
第二场效率比试,要求在半个时辰内犁出尽可能多的土地。直辕犁需要三人操作,二牛牵引一人在后控制,每犁完一垄地都需要费时费力地调头;而曲辕犁只需一牛一人,转弯灵活,同样的时间内,新宇犁出的土地面积几乎是对方的两倍。
这一次,不等行会主事宣布结果,围观庶民中已经爆发出阵阵欢呼。不少农民挤到场地边缘,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架轻巧灵便的曲辕犁,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这犁具太好了!要是咱们也能用上该多好!” “省人省牛,犁地还快,一季能多种多少粮食啊!”
杜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转向身旁的铁申,低声道:“最后一场,不能有任何闪失。”
铁申会意,悄悄向身后的一名工匠使了个眼色。
第三场是耐用测试。两架犁具将被用来犁一片多石的土地,以检验其坚固程度。新宇敏锐地注意到,行会派来的工匠在安装直辕犁时,特意加固了几个关键部位,而对他的曲辕犁却只是例行检查。
比试开始后,直辕犁稳健地在土地上耕作,偶尔遇到石块,工匠会巧妙地避开。而操作曲辕犁的瘦弱少年显然经验不足,在一次转弯时不慎撞上了一块埋在地里的大石,只听“咔嚓”一声,犁辕应声而断。
“哈!果然是不中用的东西!”杜挚当即大笑起来,“华而不实,不堪大用!”
行会的工匠们纷纷附和,场面一度混乱。庶民人群中传来失望的叹息,不少人摇头准备离开。
新宇快步走到断犁处,捡起断裂的部件仔细查看。忽然,他抬起头,目光直指那名操作曲辕犁的少年:“你不是故意撞上石头的,对吗?”
少年脸色煞白,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李明见状,大步走到场地中央,高声说道:“既然是比试耐用,何不将两架犁具都拿来,让大家看看断裂处的痕迹?”
在众目睽睽之下,断成两截的曲辕犁被抬到了场地中央。新宇指着断裂面说:“大家请看,这断裂处颜色发暗,明显是早有裂痕。而且...”他凑近闻了闻,“有酸蚀的味道。”
行会工匠中一阵骚动。石翁快步上前,仔细检查后,转身面对众人,颤声道:“确实...这犁辕是被人事先锯开大半,再用泥浆掩盖痕迹的。”
真相大白,人群哗然。杜挚面色铁青,正要辩解,忽见一队兵士簇拥着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车停后,下来的是秦孝公身边的内侍。
“奉国君令,”内侍高声宣道,“新宇工师改良农具,利国利民,特赏金百镒。工匠行会徇私舞弊,即日起由官府整顿重组。新式曲辕犁将率先在公田推广,百姓可自愿申请试用。”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许多庶民冲进场内,围住新宇,七嘴八舌地询问曲辕犁的制作方法和试用条件。看着这一幕,杜挚和行会的旧派工匠们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夕阳西下,人群渐渐散去。新宇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新犁具的农民,心中百感交集。
“今天你赢了,”李明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但真正的胜利,是让这些改良真正惠及百姓。”
新宇点点头,目光坚定:“我明白了。技术不是为了比试,而是为了改变人们的生活。”
远处,几个年轻的庶民派工匠正向他们走来,脸上带着敬仰和期待。新宇知道,这场百工之争,只是一个开始。在秦国变法的道路上,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