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父皇给儿臣找的小娘吗?”
一句话,差点让刘禅把嘴里的饭菜喷出来。
“什么小娘,别胡说...”
张星彩的面色不善,眼皮微微跳动,看着刘禅问道:“你带倭国女王回长安了?”
“别听他胡说,哪里来的倭国女王,顶多是女王的女儿...”刘禅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女王的女儿?倭国公主?”
张星彩失声喊道,此时的她像是一只猫遇到了另一只猫,浑身都炸毛了。
刘璿在旁边低着头,竹筷戳着碗里的米饭,米粒都戳烂了也没往嘴里送。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拼命忍着笑。
刘禅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对上张星彩的目光。
他干咳一声,决定避重就轻:“那个...夫人啊,朕这不是想着,你们在宫里闷得慌,朕带个人回来,还能给你们解解闷,那丫头也是可怜人,想来在宫里面,给夫人端茶倒水什么的,还是合适的。”
张星彩似笑非笑,有些阴阳怪气道:“陛下让倭国公主来宫里端茶倒水,倒也是舍得...”
“没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都是为夫人服务嘛。”
张星彩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看。
刘禅被她看得浑身发毛,终于扛不住了,于是破罐子破摔道:“行行行,朕说实话,那丫头是朕带回来的不假,但朕真没动什么歪心思。”
“你要是不放心,明天就把她调到你的寝殿去,给你当贴身丫鬟,朕保证一眼都不多看!”
张星彩气得拧了他一下,刘禅痛得龇牙咧嘴。
“陛下说得倒好听。”张星彩轻哼一声,瞪着她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没有然后了!”
张星彩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堂堂一国公主,在后宫给妾身为奴为婢,你敢送,妾身还不敢用呢。”
刘禅摆手道:“都是亡国之人了,不再是什么公主。”
张星彩瞪了他一眼,哼声道:“那妾身也不用,陛下自己留着吧。”
“瑾云,我们走!”
说完,张星彩拉着张瑾云离开了暖香阁。
张星彩走后,刘璿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刘禅转头瞪了他一眼,恶狠狠地道:“笑什么笑,都是你惹出来的祸!”
......
翌日,天色微明。
黄皓急匆匆来到刘禅的寝殿,禀报道:“陛下,邓艾将军南巡回来了,现在人正在宫门外候着。”
顿了顿,黄皓接着说道:“邓艾将军说,此次南巡,他带回来一株从未见过的粮食种子,想让陛下长长眼。”
“粮食种子?”刘禅眉头轻蹙,连忙放下碗筷,起身道:“即刻召他前往御书房。”
“是。”
半个时辰后,邓艾身着一袭风尘仆仆的戎装,大步跨入御书房。
他的手中捧着一只陶盆,盆中泥土湿润,一株幼苗正亭亭而立。
“士载来了,朕听说你得到了一株粮食种子?”见到邓艾,刘禅连忙起身笑着问道。
“是,陛下,正是臣手里的这株。”邓艾将陶盆放下。
刘禅的目光落在那株幼苗上,半晌后,他的整个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仔细看去,那幼苗叶子宽大肥厚,呈心形,边缘微微卷曲,叶脉清晰如织。
整株呈伞状撑开,青翠欲滴。
刘禅走到那株种子前,伸出手指轻轻触了触叶片,动作极轻。
邓艾躬身朗声道:“回禀陛下,臣依照陛下所赐舆图,一路南巡,越过五岭,直至交州以南的海上...”
“那里有一座无名小岛,小岛之上,有几户农户,便是他们给臣献上了此物。”
“那农户怎么说?”刘禅眼睛不抬,询问道。
邓艾平静道:“那农户说,此物种下之后,一年可熟两季,不挑地,瘠土薄田亦能生长...”
“其果实结于地下,一株多则数斤,少亦不下斤许,待成熟之后,外皮呈暗红色,内里肉质为淡黄或橘红,生食脆甜,蒸煮之后绵软香糯,极能充饥。”
刘禅点点头,眼神深处的震惊之色挥之不去。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那株幼苗,神色极其认真。
刘禅伸手轻轻拨开盆边的泥土,隐约可见下方有一小块露出的暗红色根茎表皮。
半晌后,刘禅的眼眶微微泛红,呢喃道:“叶子宽大,呈伞状,果实结于地下,外皮暗红...”
“错不了,这是红薯,是红薯的种子啊!”
“红薯?”邓艾面露疑惑。
刘禅直起身,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随后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邓艾。
“朕曾在一本古卷残篇中见过此物的记载。”刘禅的声音极轻,却极为郑重,“那书卷来历不明,文字奇古,上面说有一种作物,名曰‘番薯’,亦叫‘红薯’,原产世界极西之地,其产量之高,百倍于五谷...”
“一亩之地,若种稻麦,丰年不过三百斤,可若种此物,可得数千斤,甚至...上万斤!”
闻言,邓艾豁然抬头,瞳孔骤缩。
“上万斤?陛下,这怎么可能?”
刘禅目光坚定,缓缓道:“朕当初看到那记载时,也觉得是天方夜谭,但今日见到这株幼苗,叶伞宽大,模样与记载中的图案一样,定是番薯无疑...”
“朕这些年让人四处搜寻,都没有结果,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它,万万没想到,竟然让士载寻到了。”
邓艾默然片刻,低声道:“臣不知陛下为此物耗费了这般心血。”
刘禅摆摆手,走回案几后坐下,定了定神,道:“先不说这些,你方才提到那小岛上的农户...此物是如何到了那座岛上的?那农户又是从何处寻来的?”
邓艾拱手道:“臣细细盘问过那农户,据那老农所言,此事说来话长,应当与一个异族商人有关。”
“哦?”刘禅显然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说来听听。”
邓艾清了清嗓子,缓缓道来。
“据那农户说,约莫在几十年前,一位异族商人流落到了那座荒岛上,那商人身形瘦小,皮肤微褐,口音古怪,说的汉话断断续续,勉强能沟通。”
“他自称是从交趾乘小船漂泊而来,之前在大海上不知飘了多少日子,九死一生。”
“商人本在天竺以南的一个小国行商,常年往来于天竺与交趾之间贩运货物。”
“有一年,他在天竺境内被当地的豪强势族欺辱,货物被抢,随从被杀,自己也被打得半死,扔在路边...”
“后来他侥幸未死,一路向南逃,想投奔旧日的商伴。”
“但他身无分文,又不敢走大路,只能翻山越岭,穿林涉水,走的全是人迹罕至的险路。”
“后来他雇了一条小船,沿着海岸线向西航行,想绕过那片瘴气之地,却不想遇到了风暴。”
说到此处,邓艾语气停顿,看向刘禅。
刘禅正听得入神,见他不说了,连忙问道:“后来呢?士载莫要卖关子。”
邓艾微微一笑,继续道:“那场风暴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将他连人带船吹到了大洋深处。”
“等风浪平息,他早已不辨东西南北,只能随着洋流漂荡。”
“那海上日头毒辣,淡水用尽,只能靠接雨水苟活,就这样,那商人不知漂了多少时日,他才远远望见了一片陆地。”
“那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土地。”邓艾压低声音,轻声道,“岸上站着的都是昆仑奴,或许他们比昆仑奴还要黑,皮肤像极了碳,嘴唇极厚,鼻梁扁平,赤身裸体,手持长矛,见了他便哇哇怪叫着追杀上来。”
“那商人被吓得魂飞魄散,舍了船就往陆地上奔逃...”
“可那群黑奴在后面紧追不舍,他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莽林深处,跑了整整一日一夜,才勉强甩掉了他们。”
停顿片刻,邓艾接着道:“商人又饿又累,倒在了路边,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一片田地...”
“那应该是黑奴耕种的田地,田里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藤蔓,藤蔓下的泥土开裂,隐约可见下面埋着拳头大小的块茎。”
“商人饿得发了狠,用手刨开泥土,挖出了几个暗红色的食物。”
邓艾指了指陶盆里的幼苗,说道:“便是此物成熟结果后的模样。”
刘禅点点头,他确定了,商人遇到的食物,正是红薯。
邓艾紧接着又说道:“商人当时也顾不得是否有毒,便偷偷带了几个,前往一处山洞,偷偷烤了几个来吃,一入口,只觉香甜软糯,腹中顿时饱暖。”
“他大喜过望,在那片田地里又住了数日,靠此物果腹,恢复了身体。”
“后来,他壮着胆子摸回海边,寻了一条被遗弃的破船,勉强修补后,趁着夜色逃离了那个地方。”
“当然,临行前,他偷偷挖了几株带着根茎的幼苗,藏在船里,又在海上漂了许久,最终回到天竺南面的那座无名小岛上。”
“再到后来,他在岛上定居下来,将那几株幼苗种下,此物果然好养活,没有多长时间便繁衍开来...”
“岛上的农户们知道这件事情后,也纷纷跟着种植,从此它便成了岛上的常粮。”
“那商人最后老死在了岛上,临死前,他将这段经历告诉了岛上的农户们,如今,岛上的老人们都知道这段往事。”
邓艾说完,书房里陷入了沉默。
刘禅坐在案几前,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目光落在陶盆里的幼苗上,久久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刘禅方才缓缓开口:“一个商人,被欺辱迫害之后,经历了九死一生,漂洋过海,才到了一片蛮荒之地,在那里,他又被黑奴追杀,最后靠此物活了下来...”
“看来,这世上,有人提前发现了新大陆。”刘禅轻声呢喃道。
“新大陆?”邓艾神情一凝。
刘禅点点头,他的脑海飞速运转,记起了红薯的起源。
......
红薯,学名番薯,原产于美洲。
红薯最早起源于美洲中部和南部,具体范围包括墨西哥、哥伦比亚、秘鲁、厄瓜多尔以及委内瑞拉奥里诺科河口之间的广大地区。
考古证明,红薯在美洲至少有八千乃至一万年的栽培历史。
1492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后,将红薯从美洲带回西班牙,献给了当时的女王。
此后,红薯随着西班牙殖民者的足迹,传播到菲律宾等地。
明万历二十一年,福建长乐人陈振龙在菲律宾经商时,发现当地种植红薯,产量高、易成活。
当时西班牙殖民当局严禁薯种出境,陈振龙便将薯藤编入汲水绳中,涂上污泥,瞒过海关,经过七昼夜航行带回福州。
这是红薯首次传入华夏大地,乃影响最大的一条传入路线。
而陈振龙,也因此被誉为中国的“甘薯之父”。
红薯传入后,福建巡抚金学曾大力推广,成功缓解了闽中大旱的饥荒。
后来,明末科学家徐光启又将红薯引种到上海、天津等地。
到清乾隆年间,红薯已推广到全国,成为仅次于稻谷、麦子、玉米的第四大粮食作物。
......
邓艾所说的那名异族商人,流落那座遇到黑人的荒岛,应该便是美洲的岛屿。
而那位异族商人,辗转流离于菲律宾、天竺于美洲之间,最终在交州南部的岛屿上,生存了下来。
“天意如此,士载,你立下大功了!”刘禅激动地堆起笑容。
邓艾肃然拱手道:“陛下为社稷求良种,心诚志坚,天亦感之,臣不过是奉陛下之命,行万里之路,侥幸得之罢了,此非臣之功,乃陛下之德也。”
刘禅摆摆手,笑道:“士载莫要拍马屁。”
邓艾老脸一红。
随即,刘禅站起身,走到陶盆前,俯身将陶盆轻轻捧起,像是在供奉一件稀世珍宝。
“一年两季,不挑土地,一株可产千斤粮食...”
刘禅看着这株幼苗,忽然笑了,那笑声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士载,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