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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烧掉神的名字,神就会消失。他不知道的是——

当你清空所有人的内心,一定会有东西搬进去。”

......

在一切开始之前,有一片大陆。

那片大陆没有名字,因为所有的名字都在后来的混乱中失传了。

它很广阔,横跨了从极北冻土到南方沙漠的完整纬度带,上面生活着数以百计的族群、王国和部落,信奉着数以千计的神只。

山有山神,河有河伯,林有林精,海有海灵。

万物皆有灵,万物皆被崇拜。

然后,一个男人统一了这一切。

历史学家后来称他为焚天国王。

但他生前的名字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这很讽刺——

一个试图让所有神的名字消失的人,最终自己的名字也消失了。

他的生平只留下了一些碎片:

他出身低微,年少时在一座神庙里做过杂役,亲眼目睹了祭司们如何以神之名搜刮民脂民膏、玩弄权术、虐杀异见者。

他的姐姐因为被祭司指控“神降不悦”而被当众处决——

实际原因只是她拒绝了祭司的求欢。

他从那天起就决定:

这个世界不需要神。

焚天国王的统一战争持续了二十三年。

他不使用宗教口号,不宣扬任何神意,他只使用最直接的语言:

“跪下,或者死。”

每一座攻下的城市,第一件事就是拆除所有宗教建筑,焚烧所有宗教典籍,处决所有拒绝改口的神职人员。

他给那些祭司一个选择:

公开声明“神不存在”,然后可以活着离开,带着一小袋银币,去做任何普通人该做的事。

大多数祭司选择了死亡。

他们对各自的信仰是真诚的。

至少比焚天者想象的要真诚得多。

于是他们被钉死了。

焚天国王发明了一种极其高效的处决方式:

他会在每座城市中心竖起一片木桩林,每个不肯放弃信仰的祭司或信徒被钉在一根木桩上,面朝城市的广场。

他们会存活三到七天,期间广场上的行人必须每天路过,看着那些人的脸从愤怒变成恐惧、再变成哀求、最后变成平静的死亡。

在焚天者统治的第二十年,整片大陆上再也没有一座仍在运作的神庙,没有一篇完整的宗教经文,没有任何人敢公开声称自己信仰某个神。

连私下的祈祷都绝迹了。

不是因为信徒突然消失了,而是因为他们不敢祈祷,不敢说出任何一个神的名字,害怕这个名字被举报、被记录、成为他们被钉上木桩的证据。

国王在第六十三岁那年死于一种不明原因的发热。

他留下的遗嘱很简单:

“烧了我的尸体,灰撒进海里。别建坟墓,别立碑,别纪念我。让人类继续向前走,不看后面,也不看上面,只看前面。”

他的继承人执行了遗嘱。

焚天者的尸体被烧成灰,撒入大海。

没有葬礼,没有悼词,没有哀悼的人群。

大陆陷入了某种寂静,一种神性真空的寂静。

焚天国王死后。

一群渔民在暴风雨中迷失了方向,被洋流推向了一片从未到过的海域。

那里的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深黑色,是似乎将所有的光都吸进去的那种黑。

他们在海上漂流了九天。

第九天清晨,其中一个渔民,一个名叫霍恩的年轻人,在晨雾中看到海面上漂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手。

石质的、灰白色的、五指张开的手,从水下伸出来,掌心向上,仿佛在乞求什么,又仿佛在赐予什么。

渔民们用渔网和绳索将水下的东西拉了上来。

一座石像。

身体是人类的,健硕的、赤裸的、肌肉线条分明的男性躯体,比例完美,风格完全不像是任何已知文明的产物。

但头颅:

那是一只章鱼。

九条触手从本该是脖颈的地方延伸出来,向上、向外扭曲,每条触手的末端微微卷曲,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

那个姿态很奇怪。

不是愤怒的,不是威严的。

霍恩后来描述为:

“那尊石像看起来……像是在梦中挣扎着醒来。”

渔民们把石像带回了港口。

消息不胫而走,焚天国王之后那么多年以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公开带回来一件与“宗教”沾边的东西。

人们怀着猎奇、恐惧、好奇与某种被压抑太久的渴望,涌向港口去看那尊石像。

他们看着看着,就跪了下来。

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会跪下。

石像没有发光,没有说话,没有显任何神迹。

它只是安静地矗立在那里,灰白色的石质表面在阳光下粗糙而沉默。

但每一个走到它面前的人,都会感到一种从脚底升起的、沿着脊椎爬上后脑的震颤,然后膝盖就不由自主地弯曲了。

第一个跪下的是一个在焚天时代失去全部家人的老人。

他的眼泪滴在石像的基座上,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快成为了新信仰的核心祷词:

“我不在乎你是谁。我只想有一个地方,把我的痛苦放进去。”

霍恩,那个打捞起石像的年轻人,成为了第一任祭司。

他给石像取了一个名字:

【阿米坦】

他编造了一套教义,声称【阿米坦】是:

“世界诞生之前就在海洋中沉睡的古老存在,他的梦境创造了万物,在世界末日之后,他的苏醒将带来新的世界”。

这套教义漏洞百出、逻辑混乱、前后矛盾,但它填补了那个被焚天国王掏空的精神缺口。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信奉【阿米坦】。

他们为石像建造了庙宇,编写了经文。

【大部分是从焚天者烧掉的典籍中东拼西凑来的】

建立了祈祷仪式。

【主要是跪着看石像,然后流泪】

甚至开始向石像献祭。

【最初是水果和谷物,后来是牲畜,再后来——有人偷偷献上了活人】

甚至,他们还觉得不够,设立了这么一个未来。

【阿米坦】会带来毁灭一切的世界末日,而末日之中死去的所有人,都会在新世界里成为永生永乐的虔诚信徒

而不愿意成为信徒的人,则会永远在【阿米坦】的体内生生世世的遭受苦难

一切似乎在往“新的宗教”这个方向发展。

然后,噩梦开始了。

第一个做噩梦的是霍恩本人。

他在打捞石像后的第一个月圆之夜,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没有天空也没有大地的地方。

脚下是黑色的水面,头顶是黑色的空气,四周什么都没有,然后水面破了,一只巨大的、长满眼睛的触手伸出来,将他卷住,拖入水中。

他在窒息感中醒来,发现自己的枕头被泪水浸透了,但泪水的颜色是黑的,像墨汁一样。

霍恩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认为这是【阿米坦】的某种“启示”,是给他这个第一祭司的特权。

但很快,更多的人开始做同样的梦:

梦见触手、梦见黑色水面、梦见一个庞大但模糊的身影,轮廓在不断变化,你越努力看清它,它的轮廓就越模糊,直到你的额头开始剧痛。

那些最固执地想要“看清”梦中那个东西的人,醒来后出现了奇怪的症状:

他们的皮肤开始出现小小的、圆形的凹陷,像针孔一样,按压不痛,但也不愈合。

凹陷逐日扩大,越来越多,最终遍布全身。

当第一个全身布满空洞的人死亡时,没有人感到意外。

他已经连续三周没有进食,眼神空洞,嘴唇翕动,反复说着一句话:

“它没有脸,它没有脸,它没有脸。”

验尸后的推论很简短:

“死亡原因不明,尸体表面有大量圆形缺损,缺损内部组织完全消失,未发现外因。”

然后死者坐了起来。

空洞死者,人们很快这样称呼他们,不会攻击活人,至少起初不会。

他们只是站起来,沉默地、缓慢地走向最近的【阿米坦】庙宇,在石像前跪下,然后继续一动不动。

有好奇的人跟随着他们,进入庙宇,看到几十具空洞死者跪在石像前的场景。

那些死者面向石像,身上的空洞中开始渗出黑色的液体,液体汇成细流,沿着地面流向石像的基座,被石像吸收。

石像在生长。

起初没有人注意到。

石像变高了一点,触手伸展了一些,胸部的肌肉线条变得更加明显,但变化是以毫米计的,只有长期观察的人才能察觉。

最先察觉的是霍恩。

他悄悄量了石像的高度,发现一个月内它长高了十厘米。

他保持沉默,继续主持仪式,继续编造教义,继续接受信徒的供奉,但他的日记里只写了一句:

“我不知道它在变成什么,但我确定,它不是【阿米坦】。”

噩梦的范围开始扩大。

最初只有【阿米坦】的信徒做那些梦,但后来,连庙宇周边的居民也开始做同样的梦。

有人开始梦游,夜晚在街道上游荡,用指甲在墙上抓挠,抓出触手的图案。

有人开始用血画画,先是用自己的指甲划破手臂,涂画章鱼的形状。

然后发展成割开牲畜的喉咙。

最后,有人开始用别人的血。

第一起血亲屠杀案发生在一个小镇上。

一个中年男子,之前完全没有暴力倾向,性格温和,邻里关系和睦。

在一天夜里杀死了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用他们的血在主卧室的整面墙上画了一幅巨大的、九条触手向外伸展的图案。

他被逮捕后只说了一句话:

“它在梦里告诉我……需要更多颜色。”

类似案件开始层出不穷。

杀戮者几乎都是【阿米坦】的信徒,或者至少曾经参观过那座石像。

他们杀人的手法各不相同,但有两个共同点:

第一,他们不试图逃跑,也不抵抗逮捕。

第二,他们在犯案后都会在墙上画同一幅章鱼图案,图案的细节惊人地一致,仿佛有一张蓝图被植入了他们的大脑。

恐慌终于压过了猎奇。

人们开始破坏【阿米坦】的庙宇。

最先动手的是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属,他们冲进庙宇,砸碎神坛,焚烧经书,将石像从基座上推倒。

很快,整个大陆掀起了【清石运动】

所有能找到的【阿米坦】石像复制品被集中销毁,人们用铁锤、用镐、用石头、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将那些灰白色的石质躯体砸成粉末。

霍恩死在了这场暴乱中。

他曾想保护那座石像,但被愤怒的人群挤倒在地,踩踏致死。

他最后的遗言没有记载,有人说他在喊“住手”,有人说他在喊“别碰它”,也有人说他只是在笑。

石像碎了。

碎掉的石像碎片被抛入海中,同一片海,同一个位置,霍恩当年打捞它的地方。

人们以为噩梦到此结束。

他们错了。

石像碎掉的那一天,天没有变。

第二天,天没有变。

第三天,人们开始觉得天“有点不对”

云层似乎比平时厚了一些,颜色从白变成了灰,从灰变成了铅灰,从铅灰变成了一种接近黑色的深灰。

第五天,雨开始下了。

雨不大,细密绵长,像有人在天上用筛子均匀地、不停地倾倒水雾。

雨丝垂直落下,没有风,没有雷,没有闪电,只有雨,持续不断的、似乎永远不会停止。

一开始人们以为只是气候变化。

但一周过去了,雨没有停。

一个月过去了,雨没有停。

半年过去了,雨,还是没有停。

太阳消失了。

不是被云遮住的那种消失,是真正的、彻底的消失。

无论什么时间,天空都是同一片沉重的铅灰色,没有晨曦,没有晚霞,没有月光,没有星星。

整个世界被笼罩在一种永恒的、介于黄昏和深夜之间的昏暗之中。

海岸线开始前进。

雨水不断地注入海洋,海平面以每天三到五厘米的速度上升。

沿海城市开始被淹没,居民向内陆迁徙。

但内陆也在涨水,河流泛滥,湖泊溢出,每一寸土地都在吸水,但永远吸不够。

温度在缓慢但坚定地下降。

因为没有阳光,地表的热量不断散失,全球平均气温在第一个月内下降了六摄氏度。

农作物开始大规模死亡,不是因为被淹,而是因为,完全没有阳光可以进行光合作用。

植物在一株一株地死去。

而人类,正在目睹着自己赖以为生的绿色覆灭。

然后,从云端落下了别的东西。

第一个发现坠落物的是一个在屋顶上观察雨情的老人。

他看到云层中有一个细小的、黑色的点,在缓慢地下坠,像是一个有重量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

那个东西落在了他邻居的院子里,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老人走过去查看,发现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半透明的、胶状的物质,形状像一颗被压扁的卵。

卵的内部隐约能看到一些细小的、蠕动的丝状物。

老人把那个东西拿进了屋里。

第二天早上,他的妻子发现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正在扩大的圆形凹痕。

他的面前放着一个破裂的空壳,里面的丝状物已经消失了。

它们爬进了他的身体。

很快,更多的坠落物出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都有同样的特征:

半透明的胶质外壳,内部含有活动的丝状物质。

丝状物一旦接触到活体,人类或动物,就会迅速钻入皮肤,沿着血管和神经向大脑移动。

被感染的人会在数小时内失去自我意识,然后他们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皮肤硬化,关节僵直,动作变得迟缓但力量异常强大。

身体空洞,喜爱阴暗湿冷的地方。

他们会无差别地攻击任何活物,用手撕扯、用牙齿撕咬,将猎物撕碎。

这些感染者被称作【伪人】,因为他们是从云中坠落的“种子”孵化的人类。

与此同时,在海底,那些被抛入海中的石像碎片开始聚集。

石像碎片的聚集过程很安静,没有任何目击者,因为那片海域在永雨降临后已经被完全封锁。

在碎片抛入的位置,海底的地形正在急剧变化,一个巨大的、正在生长的物体从海床上隆起。

人们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

那座石像从来不是神,它只是一个引子。

一个开关,一把钥匙。

真正的神,那个不可名状的、由全人类精神空缺所塑造的东西,一直存在于每一个人的内心之中。

焚天国王清空了神的名字,但清空的位置会被填充。

三十年、四十年、一百年,不管多久,只要有人类,就一定会有“神”重新住进去。

石像只是让那个住进去的东西,有了出来的路。

持续了几百年的大雨落下来。

不是夸张,这场雨确实持续了数百年。

在这数百年的时间里,所有的国家都被腐蚀了。

海平面上升确实淹没了大部分沿海地区,但更可怕的是,一种更根本的“腐蚀”:

文明的腐蚀。

没有阳光,农业无法维持。

没有农业,城市无法支撑。

没有城市,国家制度土崩瓦解。

幸存的人类分散成大大小小的部落,退回山洞和高地,过起了茹毛饮血的生活。

一切记录、一切历史、一切曾经引以为傲的文明成就,在几百年的雨水中化为泥泞。

而那些被石像带来的东西,伪人,抹杀客,开始在剩下的干燥土地上猎杀人类。

有史以来第一次,人类成为了被猎杀的物种。

而那座血肉之躯,依旧在海底沉默,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着最后一个人类做完最后一个噩梦。

然后,它就可以从人类的梦中彻底走入现实。

那时,它将不再需要石像、不再需要信徒、不再需要任何锚点。

它将成为现实本身。

......

【焚天国王言摘:

“你们问我,为什么神必须死。

因为它们从未活过。

是人类创造了神,用恐惧、用希望、用对未知的颤抖。

每一个神都是人类内心的倒影,你们把最好的自己投射到天上,称之为善,把最坏的自己投射到地下,称之为恶,然后你们跪下来,向自己的倒影祈祷。

这不是信仰,这是自恋。

所以我烧了它们,不是因为我恨神,是我想让你们看着彼此的眼睛,而不是看着天空。

我是对的。

但是,我没有想到的是,当一个孩子把玩具扔掉之后,他会哭。”】

【霍恩日记残页:

“我撒了谎,我说那座石像是从海底捞上来的。

事实上是它先找到了我。

那天在海上,暴风雨来之前,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说:‘去那里,把我带上来,我给你一切。’

我去了。

我把它捞上来了。

然后我发现,它早就知道我。

它知道我的名字。

它知道我姐姐是怎么死的。

它知道焚天者把它从什么地方赶走了。

它告诉我说:

‘被烧掉、被遗忘、被否认,那些都杀不死我。

只有你们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我才会真正死去。’

我那时候听不懂。

现在我懂了。

国王烧掉的是神的名字。

但他没烧掉人类对神的渴望。

那座石像,它只是从海里捞上来的一个符号。

真正的东西一直在我们心里。

现在它醒了。

它会吞噬一切。

我早该烧了那块石头,但我不敢......

因为我害怕。

我害怕如果世界上真的没有神了——我该向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