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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钱老爷之子相亲记(1)

姑射山连绵百里,山势层叠,春生野花,秋覆黄叶,一条小河绕着平安村缓缓淌了千百年。村子依山傍水,百余户人家,多以耕田、放羊为生,日出下地,日落归家,日子慢悠悠的,如同门前那条不曾湍急的溪水。

村中首富姓钱,乡邻皆尊称一声钱老爷,大名钱万昌。钱老爷今年四十有八,半生走南闯北,靠着贩马起家。北方塞外的良驹,经他挑选贩运至汾州、平阳府的商户人家,二十余年勤恳经营,不曾缺斤短两,更不曾以劣马充良驹,凭着诚信厚道,渐渐积攒下偌大一份家业。青砖瓦房三套,院中牲口棚养着十几匹骏马,粮仓堆满黍米小麦,绸缎布匹、日常器物样样齐全,放眼整个平安村乃至周边两三村落,无人能与钱家相较。

可钱万昌为人丝毫没有富商的傲慢架子,反倒生了一副热心肠,在村里名声极好。

村里哪家遇了难处,若是家中汉子生了重病,没钱抓药求医,只要找上门,钱老爷必然拿出银两接济,从不催着归还;谁家田地遭了旱灾涝灾,收成全无,秋冬衣食无着,钱家粮仓里的杂粮,总会分出不少送过去。逢上村民嫁娶婚嫁,置办酒席缺钱,或是家中老人过世,无力置办棺木丧葬,只要知会一声,钱万昌必然亲自登门,送上银子、米面,有时还会打发家中佣人前去帮忙打理杂事。

每逢午后无事,村里上了年纪的老者,扛着板凳慢悠悠走到钱家大院的门廊之下,钱老爷便吩咐下人泡上粗茶,摆上晒干的南瓜子、炒花生,一群老人围坐一处,喝茶闲谈。聊今年的庄稼长势,聊山中猎物,聊城里官府的新鲜见闻,家长里短,闲话岁月。钱万昌静静听着,偶尔搭上几句话,待人谦和,无论贫苦农户还是寻常乡绅,在他眼中并无高低之分。

不少村民私下议论,钱老爷心地这般良善,上天必定眷顾,家业安稳,子孙有福。可只有钱万昌夫妻二人心中清楚,偌大的家业,看似风光,内里却藏着一桩天大的烦心事,日夜压在心头,寝食难安。

钱老爷与钱夫人成婚多年,只生下独子一名,小名唤作痴子,大名钱福。今年已是一十六岁的年纪,生得一副普通样貌,身子骨结实,奈何性情顽劣不堪,又天生懒惰,全无半点钱老爷踏实肯干的品性。

钱福自小不爱下地,也不爱读书,孩童时期,别的孩童上山拾柴、下地帮家里除草,或是坐在私塾之中诵读诗书,唯独钱福四处游荡。东家的果树摘几颗果子,西家的鸡鸭逗弄一番,整日在村中闲逛,最爱围着村里年纪相仿的姑娘说笑打闹,油嘴滑舌,全无少年规矩。幼时年纪尚小,钱老爷只当孩子顽皮,长大之后自然懂事,未曾严加管束,谁知年岁渐长,性子反倒愈发不受拘束。

等到钱福到了入学读书的年纪,钱万昌特意将他送入村里唯一的私塾,跟着老秀才念书识字,盼着儿子能够知书达理,将来不必奔波贩马,守着家业做个安稳读书人。

可进了私塾之后,钱福完全辜负了父亲的期许。每日清晨,别的学子早早来到学堂,端坐案前诵读《三字经》《论语》,唯独钱福常常迟到,就算勉强按时到了学堂,也不肯静心念书。先生在台上讲学,讲解文章释义,他要么趴在桌案上偷偷睡觉,要么用草茎戳前面同窗的后背,或是隔着窗棂盯着私塾外路过的村中姑娘,悄悄招手搭话。

先生屡次呵斥责罚,罚他抄写诗书,罚站墙角,可钱福脸皮宽厚,转头依旧我行我素。先生拿着戒尺教训几次,钱福回到家中便哭闹撒泼,钱夫人心疼独子,百般护着,久而久之,私塾先生束手无策,管教无从下手。

日子一天天过去,同窗学子早已熟读经书,提笔能写短文,钱福却连基础的生字都认不全,一篇千字文念得磕磕绊绊,更别说写文章做学问。教书老秀才心中惋惜,又无可奈何,只能寻了一个空闲午后,专程去往钱家登门拜访。

那日午后,天气晴和,钱家大院门廊之下,依旧坐着几位村里老翁,陪着钱老爷喝茶闲谈。老秀才一身布衫,手里拎着书卷,神色凝重,跨过院门走进院中。钱万昌见到教书先生前来,心中已然猜出几分缘由,连忙起身拱手相迎,吩咐下人添上一盏热茶。

几位老者见先生有要事与钱老爷商谈,纷纷起身告辞,各自回家。偌大的庭院,只剩下钱万昌、钱夫人与私塾秀才三人。

秀才坐下喝了一口清茶,长叹一声,开口说道:“钱老爷,今日登门,实在是心中为难。令郎福儿在私塾求学多载,心性散漫,无心诗书,每日求学只做嬉闹之事。老朽每日苦心教导,劝诫数十回,责罚也不曾留情,奈何孩子听不进半句良言。长此以往,白白耗费时光,别说考取功名,便是简单记账管家的本事,将来也难以学成。老朽资质平庸,实在教导不了令郎,唯恐耽误了孩子一生,故而前来与老爷商议对策。”

钱万昌闻言,心口猛地一沉,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这些日子,他也隐约知晓儿子在私塾的所作所为,只是不愿相信,如今由先生亲口说出,满心的期盼瞬间凉了大半。他眉头紧锁,沉默片刻,问道:“先生,小儿顽劣至此,不知可有法子补救?我钱家不惜银两,只要能让这孩子收心读书,任何条件我都应允。”

秀才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村中私塾学子众多,孩童嬉笑难免,福儿心性浮躁,身处人群之中更难静心。依老朽之见,不如重金聘请一位饱学之士,单独在府中开设学馆,一对一专门教导令郎。无人干扰,先生严加管束,或许还能收敛贪玩心性,静下心读书识字。除此之外,别无良策。”

一旁的钱夫人听闻,连忙附和:“先生说得在理,只要能让我家福儿好好念书,花多少银子都无妨,只要将来他能懂事成家,我们夫妻二人也就安心了。”

钱万昌思索半晌,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点头应允,送走秀才之后,便托城里相熟的商户,四处寻访品行端正、治学严格的教书先生,务必请到家中单独教子。

没过十日,经由城里友人引荐,一位落第的中年举人被请到了平安村钱府。这位周先生治学严苛,饱读诗书,最厌恶子弟贪玩荒废学业,听闻钱家酬劳丰厚,又知晓东家忠厚善良,收拾行囊便来到了平安村。

钱万昌特意在院落东侧收拾出一间清净厢房当做书房,书案笔墨、四书五经一应俱全,每日清晨亲自将儿子钱福送到书房门口,再三叮嘱,一定要谨遵先生教诲,认真读书,不可胡闹。钱福当面满口答应,转头进了书房,便又是另一番模样。

开课第一天,周先生端正坐于上手,先是叮嘱规矩,随后翻开典籍开始讲解经文。起初钱福还强撑精神坐着,时不时点头佯装听讲,可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昨夜在外闲逛玩耍不曾好好歇息的困意涌了上来,眼皮愈发沉重。先生讲的圣贤道理,在他耳中如同嗡嗡蚊虫之声,枯燥乏味,半点听不进去。不多时,他脑袋一点一点,趴在宽大的书案之上,呼吸均匀,竟是沉沉睡了过去。

桌上翻开的书本摊在面前,手中握着的毛笔掉落在宣纸之上,晕开一团黑色墨迹,响亮的呼噜声在安静的书房之内此起彼伏。

周先生正仔细讲解字句,听见呼噜之声,抬眼望去,见到钱福伏案酣睡的模样,顿时怒火上涌,一双眼睛豹眼圆睁,面色铁青。他教书半生,从未见过如此不知上进、怠慢学业的子弟,重重一拍桌案,大喝一声。

钱福猛然被惊醒,慌忙直起身子,睡眼惺忪,茫然看着发怒的先生,一时还未回过神来。

周先生压着怒火,厉声训斥,细数他懒散懈怠、荒废光阴的过错,言辞恳切,劝他珍惜家境,静心向学。可钱福只是低着头,嘴上应着知错,心中毫无悔改之意,等先生转身书写板书,不多片刻,又靠着椅子昏昏欲睡。

接连三五日皆是这般光景,先生讲学,钱福睡觉;先生布置抄写课业,他胡乱涂抹几笔便扔在一旁,偷偷溜出书房,跑到村口与村里姑娘说笑。周先生数次严加管教,厉声斥责,可收效甚微,只气得心口发闷。

接连几日的糟心事叠加在一起,钱万昌每日忙完贩马的生意,便去书房查看儿子功课,每一次见到的景象,都让他满心失望。想起自己白手起家,吃苦受累创下家业,一心盼望儿子读书成才,守住钱家根基,偏偏儿子烂泥扶不上墙,终日顽劣懒散,心中郁结难解。一日傍晚从书房回来之后,心口阵阵发闷,头晕目眩,晚饭一口未曾吃下,当晚便卧倒在床,发起高热,一病不起。

钱夫人请来村中郎中诊治,郎中搭脉之后,言道乃是怒气郁结、忧思过度引发的病症,静心休养、放宽心绪方能痊愈。家中偌大的事务暂且搁置,钱夫人一边照料卧病的丈夫,一边还要看管顽劣的儿子,整日愁眉不展,钱府上下,往日热闹祥和的气氛一扫而空,处处透着沉闷压抑。

平安村本就不大,钱老爷卧病的消息,不出一日便传遍了整个村子。街坊邻里纷纷感慨,好人多磨,钱老爷一生行善,偏偏被儿子的事情拖累成这般模样。消息很快传到了邻院,钱万昌的亲妹妹钱秀娥耳中。

钱秀娥嫁在本村西侧,日子安稳,性情温婉通透,做事稳妥,得知兄长重病卧床,心中焦急,简单收拾一番,便打算前往钱府探望。她膝下育有一子,名叫俊俊,大名文俊,年方十五,与钱福年纪相仿,性情却是天差地别。俊俊自幼酷爱读书,乖巧懂事,每日天亮便诵读诗书,遇到不解之处四处寻访先生请教,从不贪玩游荡,十里八乡的人都知晓这位勤学的少年。

钱秀娥放心不下兄长,又想着家中儿子一直想要向饱学之士请教疑难经文,便带着俊俊一同前往钱府探病。

母子二人踏入钱家大门,院内安安静静,不见往日老人喝茶闲谈的景象,只有几个佣人低声做事。钱秀娥先走入内屋看望卧床的兄长,钱万昌躺在床上面色憔悴,说话都有气无力,见到妹妹前来,勉强挤出几分笑意,谈及儿子钱福,又是一声长叹,满心愁苦无处诉说。

安顿片刻,钱秀娥带着俊俊去往东侧书房,想要拜见在此教书的周先生。此时周先生正好停下讲学,神色倦怠地坐在椅子上休息,而钱福靠在墙角,把玩着一根草棍,百无聊赖。

俊俊见到饱学的周先生,神色恭敬,上前躬身行礼,随后主动开口,将自己平日读书遇到的晦涩典故、难解的词句一一提出,虚心求教。他提问条理清晰,句句紧扣典籍,态度诚恳认真。周先生见这少年聪慧有礼,求知心切,原本烦闷的心情消散大半,耐心细致地为俊俊讲解剖析,一来一往,相谈甚欢。

一旁的钱福看着这一幕,非但没有半点羞愧之心,反倒撇了撇嘴,自顾走到院子角落,揪着花草玩耍,对比之下,勤与懒、上进与颓废,高下立判。

周先生看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心中万般感慨,对着钱秀娥连连夸赞俊俊勤学聪慧,日后必有大好前程。

卧在里屋的钱万昌隔着窗纸,隐约听见书房之中的对话,又让下人悄悄禀报了两个孩子的模样对比,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自己半生行善积德,家业丰厚,却养出一个不思进取的儿子;妹妹家境寻常,反倒培育出这般好学懂事的孩儿。一念及此,心中的愁绪又多了几分,病体一时之间,更是难以好转。

夕阳渐渐落到姑射山山头,金色余晖洒在钱家青砖院落的地面上,俊俊向周先生道谢告辞,钱秀娥又叮嘱了几句宽慰兄长的话语,母子二人辞别钱府归家。

钱府的书房之内,周先生望着又开始发呆走神的钱福,无奈地摇了摇头,提笔继续布置课业。

而躺在床上的钱老爷,望着屋顶的木梁,辗转难以入眠。他心中已然开始担忧,如今儿子不爱读书,不懂营生,将来自己与夫人老去之后,偌大的钱家家业,钱福究竟如何能够守得住?往后成家立业,谁家姑娘愿意嫁给这般好吃懒做的后生?一桩桩心事缠绕心头,为往后数年的荒唐相亲之事,悄悄埋下了最初的伏笔。

暮色笼罩平安村,风声掠过姑射山林,钱家看似繁华平静的宅院之中,烦恼与隐忧,已然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