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生与殷小川和王涛在“老北京饭庄”门口握手告别。
殷小川今天喝了不少,胖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挂满了汗珠,但精神却出奇的好,拉着江春生的手摇了又摇,一再说他改天一定带江春生去李波的酒厂打原浆酒。王涛则是在一旁微笑着和江春生握了握手,只说了一句“水泥的事你放心,你在需要水泥进场前十天,给我一个详细计划,我按照你的计划安排调度计划”。
江春生跨上摩托车,拧开钥匙,一脚踹着了发动机。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快下午三点了。摩托车在水泥路面上调了个头,上了大路,往种子公司的方向驶去。
回到207国道边的临时设施处,他把摩托车停在工棚门口。午后的阳光正暖,照的工地临时工棚四周一片祥和。
江春生看见临时办公室里,指挥部的杨昌平正带着一个小技术员在向李同胜进行技术交底。杨昌平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手按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他指着办公桌上摊开的图纸上标注的几个关键控制点,逐条讲解——石灰土基层的松铺系数、含水量控制,压实度标准和养护要求;水泥混凝土面层的模板支设顺直度允许偏差、浇筑顺序、胀缝、缩缝、施工缝的留置位置。李同胜和小花一个坐在对面一个坐在旁边,手里握着钢笔,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着。
江春生在门口站了片刻后,走进去向背对着他的杨昌平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便不再打扰他们,转身出来朝工具房门口走去。
工具房门口,牟进忠和小浩正蹲在地上围着那台12千瓦的柴油发电机组做维保。牟进忠的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拆一个沾满油污的滤清器。小浩蹲在旁边,双手捧着一个装柴油的铁皮油壶,眼睛紧盯着牟进忠手上的每一个动作。
“牟师傅,这台发电机怎么样?”江春生走过去蹲下来。
牟进忠抬起头,看见是江春生,“没有毛病,我就换个滤清器。——对了江工,上午王会计来过了。她让我转告你——明天上午渡口管理所的肖师傅在家等你。 ”
“知道了。”江春生点了点头。
他想到前天上午,他和王万箐骑着摩托车,专程跑了一趟松江市长江汽车渡口,拜访了渡口管理所的孙所长。江春生带了两条大中华香烟,和孙所长在办公室里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把即将开工的207国道临江四新渔场段路面结构工程有一万二千方石灰土需要装载机上车的事详细说了一遍。一万二千方石灰土,靠人工装车效率太低,必须上装载机。队里的装载机都在石昌高速上。社会上其它单位的装载机也不好找——这种大型机械在松江一带本来就少,偶尔有几台也都在各个工地上忙着。他只能来向孙所长求援。结账方式是按图纸设计工程量每立方米一元结算,孙所长很爽快地答应了,只有一个前提条件——渡口上有用车需要的时候,肖师傅必须及时回来,不能耽误渡口的正常作业。具体细节让江春生直接跟肖国栋谈。不巧的是,前天肖师傅刚好不在渡口,他把装载机开出去到一家砂石场帮忙去了。回来的路上,王万箐主动说她打电话方便,联系好肖师傅了告诉他。
王万箐做事总是这么让他放心。江春生暗自欣慰。
“周师傅的洒水车没问题吧?”江春生看着牟进忠又问。
“好得很。”牟进忠拧紧了滤清器的最后一颗螺丝,站起身来用抹布擦了擦手,“装在周师傅手扶拖拉机上的那套洒水设备是我们买的全新的,在这里试了好几次,洒水均匀得很,效率也高。吃过中饭,赵建龙就带周师傅去土场了。”
江春生站起身来。因为中午喝了不少酒,他的头有些发晕,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用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闭了闭眼睛,头脑渐渐变轻松了。他决定去土场看看。
生石灰消解是石灰土基层的头道关键工序,消解不透彻,石灰块留在混合料里,将来路面会起包拱裂,整个基层的质量就全毁了。周师傅是刚来的,他得亲自去交代一下消解的要求,不能马虎。他转身走到工棚门口,跨上摩托车,往土场方向驶去。
途径种子公司门面房最西头的“楚天科贸”时,江春生看见于永斌正站在一楼门店的门口,帮一个客户往一辆长板车上装镀锌钢管。于永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拉链衫,手上戴着一双白色帆布手套。他和客户一人抬一头,把两根六米长的镀锌钢管从货架上抽出来抬到板车上。 板车上已经摞了十几根钢管,客户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沾了不少油漆点的工装,看起来像是哪个工地上搞加工制作的。
江春生心念一动,转了一个弯,把摩托车直接骑到了于永斌的公司门口。于永斌正好帮客户搬完了最后一根钢管,把帆布手套脱下来,放在门店最西边墙边码着钢管和角铁的铁架子上。他转过身来,看见江春生的摩托车停在门口,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咦!你不是被送水泥的王科长弄去喝酒去了吗?怎么窜到我这里来了?土场那边没什么事吧?”于永斌走到摩托车旁边,上下打量了江春生一眼,显然看出来他喝了不少酒。
“我正打算去土场看看,不知道石师傅松了多少土出来了,够不够明天一百多人过筛的。”江春生把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上。
“哎,你都是老工程了,推土机一天能松出多少土,你还没有数吗?”于永斌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我半个小时前才从土场那边过来——现场至少松出了四百方土,堆在那里跟一座小山一样。石师傅干活你就不用烦了,你跟他是按设计图纸的石灰土总量打包结算,一立方米多少钱定得死死的,他多干一方就多挣一方的钱,他不大干、苦干加巧干才怪。”
“石灰到了吗?”江春生现在最关心这个。生石灰是石灰土基层的核心材料,石灰不到,后面的所有工序都动不了。
“你就放心吧。”于永斌往土场方向指了指,“我出来的时候,三大卡车都石灰已经到了。 老麻安排人卸在松出来的土堆附近。周师傅的洒水车正给石灰消解洒水呢,赵建龙守在土场盯着,你就放心好了。另外,我都帮你安排好了——我让老麻等石灰消解好了就把石灰直接上到土堆上面去,铺在石师傅松好的土面上。石师傅说了,今晚他连夜加班,把石灰和黄土翻拌出来,明天一早老麻的民工就开始筛土。怎么样,老哥我帮你做的安排合理吧。”
“这就好。”江春生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还担心今天是开工第一天,石师傅不知道他组织施工的节奏——第一天的松土量能不能满足第二天一百五十号人过筛的需求,当天会不会抓紧把松好的土翻拌出来。周师傅消解石灰做的是否认真,不过有赵建龙盯着,他就放心了。
现在看来,于永斌已经知道了筛拌石灰土时,自己的关注重点。他这是帮自己考虑周全了,消解好石灰, 晚上连夜翻拌好石灰土,明天早上大家一来就有料可筛了。
“干得多,挣钱就多,石师傅比你还想快呢。”于永斌站在门店门口的台阶下面,看着江春生,“不瞒你说——我今天在土场看了他干一个多小时,那台推土机是他自己买的,他干起来那个利索劲,比你们工程队那个杨成新快多了,杨成新的性子有些软。石师傅就不一样了,他开的是自己的机器,每一铲下去都是钱,他能不快吗?”
江春生点了点头。石师傅去年帮他们填鱼塘的时候就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分层碾压的时候每层松土厚度严格控制在三十公分以内,碾压遍数不少于四遍,这种认真,既是职业操守,也是经济理性的结果——他自己的推土机,干得越精细越负责,找他干活的人和单位就越多,业务量就越大。有业务才能挣钱。
“对了,”于永斌突然换了一副表情,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今天可是三月十八号,开工的好日子。你是跑出去喝了一顿酒,你的那些兄弟们今天还没有喝酒呢,你不请大家喝一顿开工酒热闹一下?几年的老规矩了,开工酒可不能省哦。”
江春生微微一愣,于永斌不提他还真要把今天的开工酒给忽视了。
“你说得对。今天晚上的确应该让兄弟们聚聚,喝顿开工酒。”江春生停顿了一下,“附近好一点的饭店,也就是柳瑞晴的‘老北京饭庄’了。中午我们就是在那儿吃的。你帮我打电话过去订一个大包间——除了你和我,项目上预制组的五个人,加上小花、小浩,开洒水车的周师傅,开推土机的石师傅,再把老麻也叫上,一共十二个人,怎么样?你看有没有漏掉谁。”
“就这些人吧。我也算是你的乙方,就借光沾喜气了。”于永斌说罢,转身走进门店拿起里面柜台上的连接二楼电话的串线机,拨了柳瑞晴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他把人数和时间报过去,柳瑞晴一听是江春生请开工酒,高兴得连声答应。
于永斌挂了电话,转身冲江春生比了个手势,“妥了。晚上六点半,一楼最大的那个包间。”
晚上六点半,江春生召集的十一个人全部到了“老北京饭庄”一楼的大包间。这间包间能坐十六个人,正中是一张带玻璃转盘的木质大圆桌,圆桌上铺着紫红色的桌布,转盘上已经摆好了两壶刚泡的热茶和两小盘葵瓜子。转盘外围的桌面上,摆好了一圈餐具和酒具,看着就热闹。
柳瑞晴今天格外高兴,亲自站在包间门口迎接。她换了一件墨绿色的花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笑盈盈地跟每一个人打招呼。
“江老板,欢迎欢迎。”柳瑞晴把江春生引到主位上坐下。
江春生笑着应道,“柳老板,今晚是我们工程的开工酒,我得请这帮兄弟们吃好喝好,菜就按包括冷盘十八个菜吧,把你们的招牌菜都上来,具体什么你看着安排。”
“放心,包你满意。”柳瑞晴笑着退出去安排菜品。
不一会儿,服务员端上来了六道凉菜——白斩鸡、酱牛肉,松花皮蛋,水煮花生米,凉拌黄瓜,东北黑木耳。紧接着热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红烧甲鱼、清蒸白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回锅肉、水煮鱼片、老母鸡汤……林林总总十八道菜,转盘上摆得满满当当。柳瑞晴还特意让厨房加了一道他们店里的新菜——干煸四季豆,说是专门为江老板试做的,让他品鉴品鉴。
酒水方面,江春生要了四瓶临江大曲和一件啤酒。另外,石师傅、周师傅还有老麻三个人抽烟,他让柳瑞晴拿来四包大中华香烟,给抽烟的三人一人一包。
石师傅接过香烟,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地塞进工作服口袋里。
“江老板你太客气了,谢谢!”周师傅道谢后,转眼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表姐——彭凤英,继续笑道:“这么好的烟,又是喜烟,我可得留着慢慢抽。”
老麻更是把烟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惊喜地连连道谢:“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多要的那一包烟,江春生递给于永斌,“于总,你虽然不抽烟,但你是我们的客人,这喜烟也不能少你的。”
于永斌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咧嘴一笑,“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给我发烟。行,喜烟我收着,改天招待客户的时候拿出来,就说是你江老板请开工酒的喜烟,面子里子都有了。”
酒桌上,江春生因为中午喝了不少,晚上不能再喝白酒,改喝啤酒。石师傅说他晚上还要回土场加班翻两个小时的土,不能多喝,也只是要了一瓶啤酒意思意思。彭凤英和小花两人喝饮料。其他人都倒上了白酒——于永斌、李同胜、许志强、赵建龙、牟进忠、小浩、周师傅、老麻,每人面前一大玻璃杯。
江春生端起自己的啤酒杯站起来,目光从桌上每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兄弟们,今天是三月十八号,207国道路面结构工程开工的日子。今天开这个工,没有领导剪彩,没有记者拍照,就放了几挂鞭炮——这就是我们预制组的风格,不搞花架子,实实在在干事。但从今天起,石灰土基层和水泥混凝土面层这两道硬仗,就要靠大家了。老麻——你带着一百五十三号兄弟在土场上过筛备土,这是我们整个工程的第一道关口。石灰土基层不合格,后面的水泥混凝土面层也会出问题。石师傅——今晚你还要回去加班翻土,周师傅,消解石灰是个脏活、细活、危险活。生石灰消解不彻底,上路的石灰土浇水后就会爆石灰包,所以更是责任活,石灰土上路后,你既要在路上负责洒水养护,还要到土场消解石灰,两头跑。我在这里,先代表项目组,对你们三位说一声,这项工程就拜托大家要辛苦一段时间了。今天来的都是自家兄弟姐妹,有付出就会有回报。等工程干完了,竣工酒我们还要来这里喝,到时候敞开了喝。来,预祝我们的工程顺利、圆满!今日开工大吉。大家干杯!”
“干杯!”十二个人的声音在包间里同时响起,觥筹交错,笑声四起,整个包间热闹得像是过年。
大家像一家人一样其乐融融,推杯换盏,抢菜夹菜,互相开着玩笑。
老麻端着白酒杯挨个敬了一圈,最后走到江春生面前,脸已经喝得微微泛红了,粗糙的双手端着酒杯往前一送,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江老板,俺这几年跟着你干活,苦是苦,累是累,但俺们都有钱挣,你从来没有亏待过俺们。再苦再累俺们大家都愿意。今天这顿开工酒,俺老麻喝得痛快。”
“老麻!我们今年的这第一项工程,能不能保质保量如期完成,就靠你带的这帮兄弟了。”江春生端起啤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