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干部大会结束后的第七天,改革协调领导小组收到了最后一份地市表态材料。
十三个地市,全部拥护。
一百零七个县区,全部申请参与。
各单位报来的材料措辞不同,意思却高度一致。
坚决贯彻。
立即行动。
不打折扣。
改革协调领导小组办公室里,一整面数据看板全部转绿。
政策传达率百分之百,干部培训率百分之百,问题整改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
周书语把汇总表放到祁同伟桌上。
“祁省长,各地积极性很高。照这个速度,全面推广可以提前一个月。”
祁同伟没有看汇总表。
他点开了投诉平台。
全省投诉总量下降了百分之十二,但涉及政策解释的投诉,连续四天上升。
其中两句话,频繁出现在群众录音里。
“这是省里的新规,我们也没办法。”
“有意见,你去找祁省长。”
祁同伟向下翻。
东源县一个村的饮水管道破裂,维修预算只有十二万元。
镇里却要求按照重大项目标准,提交实际控制人穿透材料、三年审计报告和跨区域专家评审。
材料不齐,不准开工。
三个村停水两天。
村干部面对群众,只说是省里管得严。
安河县一所小学屋顶漏水,二万元的维修项目,被县里拆成六项审批。
每一项都要求重新核验。
校长跑了七趟,工程仍未进场。
最后,经办人当着家长的面摊开手。
“祁省长的改革,谁敢不听?”
视频被人传到网上。
评论不多,但方向很齐。
改革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为了反腐,连水管和校舍都不修了?
周书语脸上的喜色收了回去。
“这是恶意曲解。省里的文件明确规定,五十万元以下民生应急项目走简易程序。”
“他们知道。”
祁同伟点开培训后台。
东源县上报四百六十二名干部完成培训,平均学习时长六分十八秒。
课程总时长,两个小时。
安河县的满意度是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五千多份企业回访问卷,提交地址全部来自县政府内网。
更有意思的是,十七个县上传的培训照片,用的是同一张图。
有人换了横幅。
有人裁掉了主席台。
还有人把前排几个干部的脸打了码。
图片的原始拍摄时间,却一模一样。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造假不稀奇。
全省一起造,才稀奇。
周书语低声道:“他们把我们当傻子了。”
“不是。”
祁同伟关掉照片。
“他们希望我们发火。”
当天下午,改革专班开会。
督查组准备了一百三十七个单位的问责建议。
其中包括二十三名县处级干部、六十四名科级干部和五十名基层经办人员。
督查组副组长把名单递上来。
“祁省长,性质很恶劣。培训造假、数据注水、政策空转,还有人故意扩大执行范围,制造群众不满。”
“建议全省通报,批量问责。先把这股歪风刹住。”
会议室里不少人点头。
公开反对已经失败。
现在还有人玩阴的,不打疼,后面只会变本加厉。
祁同伟翻到最后一页。
一百三十七个单位,分布在十一座城市。
造假的手法却只有四种。
统一的培训照片。
统一的整改模板。
统一的满意度算法。
连经办人面对群众时说的话,都差不多。
祁同伟合上名单。
“撤掉。”
督查组副组长一怔。
“全部撤掉?”
“对。”
“可证据已经——”
“证据只能证明他们造假,不能证明是谁让他们一起造假。”
祁同伟把名单推了回去。
“十一座城市,一百多个单位,在十天内学会同一种造假办法。你觉得这是基层干部突然心有灵犀?”
没人回答。
“基层有人躺平,有人投机,也有人故意使坏。该查。”
“但现在一刀切问责,正中对方下怀。”
周书语很快反应过来。
“他们想让我们大规模处分基层干部?”
“还不止。”
祁同伟起身,走到全省地图前。
“我们一旦批量处分,基层会把所有压力算到改革头上。幕后的人再煽动几句,改革就会从规范权力,变成祁同伟整肃异己。”
“到那时,假的也成了真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
名单上的一百三十七个单位,不是目标。
是诱饵。
逼祁同伟挥刀,逼他与全省基层站到对立面。
督查组副组长握着笔,半晌才问:“难道不处理?”
“处理,但不是现在,更不是一起处理。”
祁同伟指向地图。
“把所有问题分成三类。不会执行的,培训。害怕担责的,明确容错。故意曲解、造成后果的,单独核查。”
“至于统一造假的,暂时别惊动。”
有人抬头。
“放着不管?”
“让他们继续演。”
祁同伟看向那排绿色数据。
“戏唱得越久,后台递话的人越容易露面。”
原定的全省铺开方案,当场调整。
不追求全面开花。
先建样板。
第一处,林城。
林城工业企业集中,国企改制项目多,适合验证重大工程、产业项目和国企采购的穿透核验机制。
第二处,吕州。
吕州民营经济活跃,区县差异大,适合验证小微企业容缺受理、跨区域专家共享和民生项目简易程序。
一个偏工业。
一个偏旅游。
周书语提醒道:“林城和吕州都是您工作过的地方。有人可能会说,我们在照顾旧部。”
“所以林城的第三方评估交给吕州,吕州的评估交给林城。原始数据同步上传省委督查室和纪委。”
祁同伟顿了顿。
“谁想说闲话,让他对着原始凭证说。”
方案很快定下。
不比表态。
不看材料。
只看企业少跑了多少路,项目省了多少钱,工人工资有没有按时到账,群众投诉是否真正解决。
每项数据都由企业、经办人和服务对象三方确认。
少一方,不计入成绩。
汇报材料写得再漂亮,也不加一分。
散会前,祁同伟又加了一条。
“样板区所有问题公开。不准只报成绩。”
督查组副组长有些迟疑。
“公开问题,会不会被人抓住攻击?”
“藏着问题,才会被人抓住。”
祁同伟拿起会议纪要。
“样板不是盆景。活不了、搬不走、复制不了,就不叫样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