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是在上午十点看到那段工人视频的。
陆亦云把链接发过来,没加任何评语。
他点开看了一遍,关掉。
又点开,看了第二遍。
工人举手机那个动作很简单——胳膊伸直,五指张开,屏幕朝外。
像举一张选票。
祁同伟把手机扣在桌上,视线落在面前那份基层问题清单上,好一会儿没动。
周书语推门进来时他已经恢复了常态。
“最新满意度百分之八十六。负面舆情传播量下降了九成,二十七个县主动申请扩大试点。”
“高兴完了?”
众人一愣。
“把那百分之十四不满意拆开。今天下班前,我要原因。”
会议室里静了半秒,随即响起应答。
没人觉得扫兴。
恰恰相反,所有人都清楚——只要事情做实,酒桌压不住,关系网拦不住,几十封联名信也改不了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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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书记办公室。
刘宏明看完最新舆情报告,调出前十五天的曲线。
反对新规的账号数量还在增加,实际传播量断崖式下降。
与之相反,普通用户发布的改革案例超过两万条,覆盖全省九十多个县区。
技术部门抽查后确认,其中九成以上属于真实用户,没有统一文案,没有集中注册痕迹。
秘书低声道:“宣传部门没有组织。”
刘宏明放下报告。
他此前担心的不只是新规失败——他更在意祁同伟是否会借改革积累个人声望,形成脱离省委控制的政治资本。
可那些视频里没人高喊支持祁同伟。
他们支持工资到账,支持公平竞标,支持办事不送礼。
这份民意不是给某个人的。
谁解决问题,民心就站在谁那边。
他拿起红笔,在报告空白处写下一行字:“改革方向正确,民生价值明确,不得因局部阻力动摇。”
这句话等于定了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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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政府那边,赵立春也拿到了同一份报告。
陈建明坐在对面,没有先开口。
赵立春翻到商户零请客过审的案例,手指停了几秒。
“过去总说稳定压倒一切。”
陈建明点头:“改革出了问题也会影响稳定。”
“旧规矩不改就稳定了?欠薪是稳定问题,围标也是稳定问题。不能让一群有关系的人舒服就说全省稳定。”
陈建明听懂了——赵立春的态度变了。
不是倒向祁同伟,而是再坚持暂缓新规,省政府就站到民意对面,代价太大。
当天上午常委碰头会,几名此前保持中立的常委先后表态。
“白皮书数据经过核验,方向没有问题。”
“基层执行中的困难可以通过配套措施解决,不能因此否定制度本身。”
“前期联名材料存在失实,必须查清形成过程。”
最后一人说得更重:“干部可以对政策提意见,但不能编造案例,更不能借群众名义维护小圈子利益。”
没人再提暂停新规。
十天前祁同伟是会议桌上被围住的那个人,十天后围攻他的人连自己的材料都不敢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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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散了,田国富走到祁同伟身边。
“什么感觉?”
祁同伟正在收文件。
“系统还有十三个县没接通,专家共享库也缺人。”
“我问的不是工作。”
“那就没什么感觉。”
田国富看了他两秒。
“外面说民心站在你这边。”
祁同伟把文件夹合上,拇指按着封皮边角。
“民心不是站在我这边。今天事情解决了他们支持,明天问题反弹他们照样骂。”
田国富笑了一声,很短。
“能想明白这句话,才算真赢。”
祁同伟没接。
过去的他太在意别人怎么看——掌声是台阶,官声是资本,连受过的委屈也要一笔笔讨回来。
这一轮风波让他看清了一件事。
官场里的赞成和反对都可能标价。
只有群众拿到手里的钱、省下来的成本和不必再求的人,无法伪造。
民心大于官声,不是口号,是施政最后的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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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省委办公厅下发紧急通知。
次日上午九点,全省领导干部大会,各地市及省直部门主要负责人全部参会,省委督查室、纪委有关部门列席。
三项议程——复盘全域改革成效,通报联名材料核查结果,对前期舆论乱象和圈层抹黑问题作出最终定性。
通知最后一行八个字:“无故缺席,严肃追责。”
吕州,刘宏清看着手机上的会议通知,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慢慢收紧。
他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
沉默了大约十秒,他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姓名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对方接起。
刘宏清只说了一句:“明天的会,你去不去?”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上午九点,全省领导干部大会准时开始。
省委大礼堂坐满了人,各地市委书记、市长,省直部门主要负责人,改革专班成员,还有十几名受邀列席的退休干部。
没人交头接耳。
每张桌上放着三份材料,改革实绩白皮书,省委督查室核验报告,联名材料问题清单。
第三份最薄,只有二十三页。
祁同伟注意到,前排有人把它压在了白皮书下面。
九点零五分,督查室负责人开始通报。
四十九起重点投诉案例,四十一起失实或张冠李戴,五起明显夸大,三起基本属实。
十三批联名材料,七批使用相同模板,六批存在未核实签字,四批形成时间早于政策正式实施。
大屏幕亮起,每一项都有编号。
哪份材料引用了哪个假案例,谁签字,谁转发,谁把网络传言写进正式报告,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祁同伟没有看屏幕。
他在看人。
第三排靠右,一名地市干部的手指压住纸角,指尖发白,半天没翻页。
那份材料是他签的,祁同伟记得。
通报持续了四十分钟。
最后一句是:“对蓄意制造、传播虚假材料的有关线索,已按程序移交。”
会场安静得只剩空调送风声。
刘宏明开口了。
“改革有没有问题?有。系统卡顿,基层缺人,部分流程过细,个别部门责任边界不清。白皮书里写了,督查报告也没有回避。”
“但有问题,不等于可以编问题。”
他停顿了两秒,转头看向祁同伟。
“同伟同志,这场改革由你牵头,前期受到的批评最多。今天,你也讲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