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无机已经站起来了，道袍上沾着草屑也顾不上拍，侧着耳朵往北边听了半晌，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摇了摇头：“贫道说不准。贫道走南闯北这些年，虎啸听过，熊咆听过，可方才那一声听不出来，声音像狼嚎，像传说中的龙吟。”
说着他顿了顿，脸色沉下来，“长白山深处定是发生变故了。”
陆阳把枪往肩上一扛，弯腰把背包带子紧了紧，沉声道：“别琢磨了，立刻收拾行囊，全速赶路！越早离开这片山林，越安全。”
所有人不敢迟疑，手脚麻利地收起帐篷，熄灭篝火，装好剩余物资。
周无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望着北方沉沉雾霭，低声叹息：“也不知道张麟山、邢老四一行人如今如何了，他们深入腹地最远，怕是正好撞上这场山变，吉凶难料啊。”
“那两位都是老江湖，方才那一声他们若还活着，指定也听见了，该知道往山外撤。咱们沿着南坡走，他们从东边绕，说不定到了外围能碰上。”
陆阳一挥手，“走！”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大山深处又传来一声吼。
这回比方才近了些，声音闷闷的，像隔着几层山梁滚过来的。
众人脚步一滞
孙虎看了一眼陆阳，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说话。
陆阳往他肩膀拍了拍：“走，别停。”
孙虎咽了口唾沫，把桦木棍子换了个手攥，闷头往前走，嘴里又开始念叨：“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不看不看，王八下蛋……”
李虎在后头跟了一句：“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孙虎头也不回：“管用就行，你管我念叨啥呢。”
众人连走带跑，午饭都没停，啃了块压缩饼干边走边吃。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地势明显往下走了。
林子也稀了，松树桦树混着长，脚下开始出现断断续续的羊肠小道，道边偶尔能看到被踩扁的烟盒和矿泉水瓶。
孙虎弯腰捡起一个瓶子看了看，咧嘴回头喊：“陆先生！有路！有人来过！”
陆阳赶上去看了看，点了点头：“到外围了。这些瓶子是登山客留下的。”
说着直起身往南边望了望，山势缓下去了，远处隐约能看到一条土路蜿蜒出山，“还有二三十公里才能彻底走出去。今晚先在这儿歇一歇，天亮再走。”
众人听闻陆阳要就地休整一晚，皆是齐齐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应下。
之前被困灰仙幻境历经生死鏖战，这两天一路紧绷奔逃，每个人的身心都早已疲乏到了极点。
尤其是三个女生，腿脚早已酸胀发麻，有的跟磨出了个水泡，走路时一瘸一拐的。此刻听见可以歇息，紧绷多日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周无机更是笑着颔首附和，“陆先生思虑周全，理应歇歇。贫道这两条腿走了整一天，再走下去怕是要跟那树桩子似的扎地里了。”
说着他弯腰捶了捶膝盖，关节咔吧响了两声，“贫道年轻时在终南山跑山，一天六十里地不在话下，如今这岁数不饶人呐。”他喝了口水，咂了咂嘴，“再说那吼声白天响了两回，到这会儿反倒消停了，兴许是到外围地界了，那东西够不着这边，夜里定然安稳无虞，养足精神明日出山最好。”
孙龙把背包往地上一撂，一屁股坐在石头上，长出一口气：“这话在理。歇一宿，明儿就是跑也能跑出去。”
几人手脚麻利，熟稔地清理出一块干净空地，简单规整了过夜的地方。
李虎和黄杰把散落的碎石捡了捡，孙龙拿棍子把草窠子捅了一遍，确认没蛇没虫。赵巧儿三人把帐篷搭好，把睡袋铺开。
孔汉在溪边打水，回来过滤一遍，才把水壶架火上烧着。
李虎抱着背包靠在石头上，“那两声吼是什么东西，万一那东西追出来，咱这两条腿跑得了吗？”
“跑不了也得跑。”孙龙往火堆边凑了凑。
“歇着吧，明儿还有二十几公里路要赶。”陆阳把枪搁在手边，往石头上一靠，“孙龙，今晚你跟我轮班守夜，前半夜我来，后半夜你替。”
孙龙应了一声，把木棒往怀里一抱：“成，陆先生您先盯着，我眯一会养养神。”
不一会，孙虎又出声：“陆先生，那东西到底是个啥？您说地底下翻身的玩意儿，是狼王？是传说中的龙？还是——”
“不知道。”陆阳打断他，“不知道的事别瞎琢磨，琢磨多了自个儿吓唬自个儿。睡觉去。”
孙龙立马闭了嘴。
一夜无事。
北边山里再也没传来吼声，连寻常的狼嚎兽叫都消停了，林子里静得只剩山溪哗哗淌水。
偶尔一阵风过，树梢簌簌响两下，反倒比白天更让人安心。
陆阳前半夜守到一点多，见北边彻底没了动静，把孙龙推醒换了班，自己裹着外套眯了四个来钟头。
毕竟陆阳先前听黄仙提过一嘴，说长白山里有天地禁锢，山里的东西出不来。
那些强行往外闯的精怪，轻则折损道行修为，重则天雷加身，魂飞魄散。
如今已经离开了长白山深处，到了外围，就算那东西再凶，手也伸不到这儿来。
这也是为什么从古至今，长白山诡事无数，却极少祸及山外人间，那是有天地规则镇守，护一方俗世安宁。
这名山大川里头，都有自个儿的规矩，山里的精怪甭管多大道行，想要离开地界就得掂量掂量。
天蒙蒙亮的时候。
周无机头一个醒了，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起身去溪边洗漱。
众人起来后，拿山溪水洗了把脸，水凉得扎手，一捧泼脸上激得人一哆嗦，困劲儿全消了。把剩下的压缩饼干拆了，罐头全开了，围火坐着吃了顿热乎早饭。
周无机把最后一块午餐肉夹进饼干里，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再走二十来公里就出去了，加把劲。贫道昨晚做梦都梦见吃红烧肉了，今儿出去说什么也得找馆子搓一顿。”
吃饱了脚底下有劲，加上地势一路往下，林子里羊肠小道越走越宽。
到后来干脆连成了能走三轮车的土路，路面上车辙印子一道压着一道，道边隔不远就插着块褪了色的木牌子，上头写着“前方有野生东北虎出没，注意安全”之类的警示语。
孙龙凑过去看了一眼，乐了：“这牌子年头不短了吧？漆都掉光了，虎没见着，倒是见着了一堆烟头。”
李虎拿脚踢了踢路边的草丛：“那还有塑料袋呢，红白相间的，准是登山客扔的。”
众人脚步轻快，比进山时候快了不少。
走到下午日头偏西，前头豁然开朗。
林子退到两边，大片大片的苞米地铺开去，地头立着电线杆子，远处有炊烟从红砖房的烟囱里冒出来。
只见土路变成柏油路，路边停着两辆落了灰的小轿车，再往前百十米，一块大招牌立在道边，红底黄字写着“长白山下第一村农家乐”。
孙龙第一个冲出林子，站在柏油路上使劲跺了两脚：“哎哟我的娘诶，可算见着柏油路了！”他蹲下来拿手摸了摸路面，热乎乎的，晒了一天太阳，跟铁板似的，回头冲众人挥手，“陆先生！道长！你们快来看，有饭店！”
赵巧儿眼睛一亮，拉着柳月娥紧走几步，“有饭店！我闻着香味了！”
赵巧儿吸了吸鼻子，果然一股炖鸡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还混着葱花爆锅的味儿和柴火灶特有的烟熏气。
她咽了口唾沫：“我的天，比压缩饼干好闻一万倍。我现在能啃下半只鸡。”
陆阳出了林子，站在路边往村里望了一眼，日头已经落山，家家户户亮着灯，有老头在院门口摇蒲扇，有小孩追着狗满街跑。
有个老太太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饭，见他们一行人灰头土脸地走过来，还招手问了句：“小伙子们，从山里出来的？吃饭没？”
陆阳绷了两天的肩膀总算松下来：“走，吃顿正经饭。”
一行人进了那家农家乐，老板娘系着围裙迎出来。
老板娘四十来岁，圆脸盘，嗓门敞亮，见他们灰头土脸、衣裳皱巴巴的模样也没多问，只当是刚从山里出来的驴友，笑呵呵地招呼他们坐大圆桌：“快坐快坐，刚从山里下来吧？先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说着她手脚麻利地拎来一壶茶，又端了盘瓜子花生，“饿了吧？俺家啥都有，点了俺让后厨备菜。”
七个年轻人往桌上一坐，孙龙把菜单往陆阳和周无机面前一推：“陆先生，道长，今儿这顿我们请！你们千万别跟我们抢！”
其余六人纷纷附和，个个态度恳切。
“没错！必须我们请！”
“没有二位，我们早就折在长白山里了！”
“一定好好敬二位几杯！”
陆阳摆了摆手：“不用破费——”
话没说完，孙龙已经扭头冲老板娘喊上了：“老板娘！把你们拿手的都上来！小鸡炖蘑菇、锅包肉、地三鲜、猪肉炖粉条子，再来条铁锅炖鱼！”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来几盘饺子！大葱鸡蛋馅！”
周无机捋着胡子笑：“你们这几个娃娃，倒是阔气。”
菜上得飞快，大盘小碗摆了一桌，热气腾腾。
孙龙拧开酒瓶，先给陆阳倒满，又给周无机满上，自己端起杯子站起来，嗓子亮堂堂的：“陆先生，道长，这第一杯，我们七个敬你们！在幻境里头你们带着我们杀鞑子，出了幻境又带着我们走出大山，这份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说完一仰脖，干了。
七个年轻人轮着番敬酒。
陆阳喝了几杯，周无机也喝了几杯。
可周无机这个道士酒量不行，几杯下肚脸就红了，话也多了起来，拍着桌子给众人讲他当年在终南山学道的糗事，逗得三个姑娘咯咯直笑。
王晴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说：“其实从灰仙幻境出来之后，我就想明白了。铁匠没了就没了，可我人还在，日子还得往前过，不能总想灰仙幻境里的事。”
说着她端起饮料杯，“来，我敬大家一杯，祝咱们往后都好好的。”
赵巧儿和柳月娥也举了杯，三个女生碰了个杯，笑成一团。
酒足饭饱，老板娘指了指隔壁开的旅馆。
众人开了四间房，陆阳独自一间，周无机一间，三个姑娘一间，四个小伙子挤一间。
陆阳拿了钥匙上楼，进了房间先反锁门，把背包往桌上一撂，从里头翻出干净衣裳，进了浴室冲了个热水澡。
热水浇在肩膀上，两天攒下来的乏劲儿顺着脚底板往下淌，他搓了三遍肥皂，才把头发里的松针和土渣子洗干净。
洗完澡换了干净t恤，陆阳拿毛巾擦着头发坐到床沿上，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
三声轻响，不急不缓。
“谁？”陆阳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
只见打头一个老者，七十来岁年纪，头发花白，穿着一身中山装，脚上一双黑布鞋，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皱纹不少可精神头足得很，一双老眼精光内敛。
老者身后半步跟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手里提着个黑皮包，一看就是随从的做派。
陆阳认出来了
老者正是张起龄。
旁边那个是管家张忠。
“原来是张老先生！”
陆阳说了一声。
张起龄目光落在陆阳身上，上下微微一扫，看清他一身干净衣裳，神色安然，眼底悬着的一丝担忧稍稍落地，微微躬身，语气谦和有礼：“打扰陆先生歇息了，没想到先生已然顺利从长白山秘境脱身。”
陆阳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神色平静淡然，“侥幸平安出山。不知张老先生深夜前来，有何事？”
“可否容老夫进屋细说？”
张起龄语气诚恳，眉眼间藏着一股子焦灼，显然是心事重重。
“请。”
陆阳微微颔首，侧身抬手示意。
张起龄当即迈步进了房间。
管家张忠跟在后头，反手把门带上，守在门口，没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