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三人也跟着喊了声“将军”，可喊完了，他们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没明白为什么会喊出这一嗓子。
陆阳心中不由怅然，摆了摆手，“你们别喊将军了，咱们已经从灰仙幻境出来了，我不是什么将军，你们也不是我手底下的兵。”
话音落下，四个方才在灰仙幻境化身大明兵卒的青年都是一怔，纷纷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孙龙张了张嘴，那声“将军”都到嗓子眼了，硬生生咽了回去。
手还保持着抱拳的姿势，悬在半空里。
收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树洞中一时间寂静无声，唯有几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轻轻回荡。
毕竟方才尸山血海，金戈铁马的画面还牢牢烙印在脑海中，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兵刃刺骨的痛感，耳边仿佛仍回荡着后金骑兵的嘶吼，兵刃交击的脆响。
孙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掉过去地瞧了瞧。
那双手上在灰仙幻境里握矛磨出的血泡印子，可如今，掌心光溜溜的，连个红印都没有。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用力搓了搓脸颊：“太真实了……我到现在还觉得后背火辣辣的疼，方才被铁砂击穿皮肉、长矛贯穿臂膀的滋味，都真切无比。那铁砂打进肉里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一颗一颗热乎乎地钻进去，跟真的拿火烧似的。”
李虎接过话头，抬手攥了攥拳头，指尖还有战后紧绷的惯性颤抖，“可不是嘛！方才在幻境里，握着马刀杀敌、踩着尸骸冲锋，竟半点不怯，只知死战护土。”
“哪里是像做梦，根本就是自己亲身活了一遭似的！”
孔汉坐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在里面的时候，抗击鞑子，杀敌守关，只觉得那就是我们生来的使命。”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旁三名年轻女子也是神色动容，轻声附和着几人的话语。
“我身在灰仙幻境中，便是大明边关的寻常百姓，守着村寨过着纯朴和睦的生活，直到后金鞑子入侵，烧杀抢掠，被迫一路逃难，真觉得自己就是明朝人，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另一个瓜子脸的女生咬了咬嘴唇，忽然眼圈一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在里头……跟了一个男子好了。他是村子里的铁匠，黑黑壮壮的，话不多，可手巧，给我打了把剪子，还拿边角料镬了个铜簪子。我们俩说好了开春就办事，我还缝了半拉嫁衣……”她越说越委屈，拿手背抹眼泪，“结果一睁眼，啥都没了。铁匠没了，剪子没了，铜簪子也没了，连那半拉嫁衣都带不出来。”
“幻境一遭，如同黄粱一梦。”
周无机在旁边听了半晌，捋着胡子叹了口气：“贫道在幻境里头，左胳膊上扎了两根狼牙箭，血淌得跟小溪似的，还抡着大戟砍了十几个鞑子。箭伤疼得贫道差点背过气去，这会儿倒好，胳膊上连个疤瘌都没留下。”他抬起左臂晃了晃，啧啧两声，“不过话说回来，贫道在灰仙幻境里杀的鞑子，可是货真价实的，一戟扫出去，马背上的人就往下掉，痛快是真痛快。”
孙龙听了直点头，一拍大腿：“可不是嘛！我在灰仙幻境里跟着将军——嗐，又喊将军了——跟着陆先生冲阵的时候，一矛捅穿了个鞑子骑兵的胸口，那手感，枪尖扎进铁甲缝里咯吱一声，拔出来的时候血呼啦一下喷我一脸。当时觉着怕，这会儿想起来，还挺带劲。”他嘿嘿笑了两声，又有怅然地收了笑容，“就是不知道坳子堡那些大明百姓，在后金鞑子的屠刀下最后活下来几个。”
孔汉摆摆手：“反正咱们在灰仙幻境里头没当孬种。大明将士抵御鞑子、保护百姓，咱们几个扛着刀枪矛铳跟着冲了，没给大明丢脸。”
那个瓜子脸女生抽抽搭搭地接了句：“我那个铁匠……他跟我说过，等打完了仗，他给我打一副银镯子。”说着又抹了把眼泪，“他跟着堡子里的青壮去堵路口了，拿的是铁锤和火钳，连把正经刀都没有。我也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陆阳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等话头落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行了，灰仙幻境里头的事，真也好假也罢，咱们在里面没当逃兵，没当孬种，这就够了。那个灰仙放咱们出来，是让咱们回到现实。在这树洞里待着不是事儿，此地乃是长白山深处，秘境诡谲，危机暗藏，我们不宜久留，即刻动身离开树洞，寻路出山。”
“好。”几人听了纷纷点头，撑着树壁站起来，拍身上的草屑。
一行人紧随陆阳身后，抬脚朝着树洞出口走去。
踏出树洞的刹那，刺眼的天光骤然扑面而来，驱散了树洞之中的幽暗微凉。
众人下意识地抬手挡眼，过了好几秒才敢慢慢睁开。
抬眼望去，山间天光澄澈，日头高悬正中，暖融融的阳光遍洒林海。
郁郁葱葱的古树枝叶交错，清风穿林而过，卷起簌簌叶鸣，鸟语虫鸣萦绕耳畔，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周无机站在树洞口揉了揉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凑到陆阳身边，压低嗓子问道：“陆先生，咱们进长白山之前，是跟张麟山和邢老四他们一道来的。我们此番误入灰仙幻境，滞留许久。你看要不要去跟他们会合？”
陆阳摇了摇头，往东北方向那片黑黢黢的老林子看了一眼，压低嗓子道：“不用了。张麟山和邢老四他们还在大山更深处，咱们这会儿去寻他们，反倒容易走岔了道。再说——”
说着回头扫了一眼旁边七个年轻男女，“他们几个皆是普通人，没有护身本事，长白山里头怕是要有大变，稳妥起见，我们还是不要深入探山，先往外围撤，走出这片核心秘境区域，等到了长白山外缘，再视情况寻人。”
周无机闻言微微颔首，深以为然，“陆先生所言极是。真遇上事儿了，他们自个儿晓得往哪儿跑。咱们带着这些年轻人，确实不能逞强。”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干瘪的布囊，无奈一笑：“如今，随身携带的物资给养本就不多，早已消耗大半，确实耗不起折腾。”
陆阳拿出指南针，指针微微颤动。
“走，朝南。正南地势渐低，是出山的方向。”
“我在前头开路，周道长断后，剩下的人居中，前后照应着，别走散了。”
话音落下，陆阳率先迈步踏入林间。
八人紧随其后，一行人踩着厚厚的腐叶松针，避开丛生荆棘、突兀怪石，顺着山林缓坡稳步前行。
一路无话，众人敛神赶路，不敢有半分懈怠。
走了约莫六七公里，树渐渐稀了，脚下的腐叶层也没那么厚了，露出底下的碎石和黄土。
天擦黑的时候，陆阳找了块背风的平坦地界，三面围着大石头，中间一片干爽的砂土地，旁边还有条山溪淌过去，水声哗哗的，取水方便。
“就这儿了，今晚在这儿休整过夜。”
陆阳把背包往地上一撂，指挥众人把周围枯枝落叶扫了扫，拢起一堆火。
众人围火坐着，就着热水啃着压缩饼干。
饼干干巴巴的，嚼着掉渣，罐头是午餐肉的，热过之后油汪汪的，香气飘出去老远。
孙虎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说：“这玩意儿比灰仙幻境里那碗糙米饭强多了。我在里头当兵那几天，吃的全是粗粮野菜，有一顿没一顿的。”黄杰笑他：“你那是饿的，吃啥都香。”
吃完东西，众人乏劲儿上来了，三个姑娘挤在一处打盹，孙虎几个年轻人靠着石头也眯了眼。
周无机凑到陆阳旁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陆先生，贫道方才一直在琢磨个事儿，灰仙幻境里那个沈三娘，还有那些老百姓，你说……他们是不是真在历史上存在过？”
陆阳拿匕首削着一根树棍，听了这话停了手，想了想说道：“存在的。一段外敌入侵的历史，就是一段家国百姓的血泪。沈三娘那样刚烈勇敢的女子，在这片土地上肯定有过千千万万。而坳子堡那样的屯子，后金骑兵过一趟就平一趟，史书上不会写每个屯子的名字，千千万万无名之人，都是乱世的缩影。他们无名无姓，不载史册，却真实活过、挣扎过、哭过、死过，是在后金鞑子无比残暴的屠杀下，明朝千千万万苍生的真实模样。”
周无机沉默了一阵，火光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半晌才叹了口气：“是啊，历史太沉重了。尤其是明末那段历史，鞑子四处屠城杀人，关外辽东杀完，又屠杀关内，济南府一城就被鞑子杀了十几万，河水都染红了，枯骨堆成山。所以现在经常说，必须要时刻警惕外敌，这话不是空喊的，是一段段血泪历史里拿人命换来的教训。”
陆阳微微点头，深以为然，把削好的树棍往地上一插，“别说了，我们先出了长白山，再说其他。”
周无机点点头，往火堆边挪了挪，拿道袍下摆盖住膝盖：“歇了吧，明儿还得赶路。”说完眼睛一闭，不多时就打起了轻鼾。
陆阳靠着一块大石头，把枪搁在手边，也合上了眼。
不知睡了多久。
陆阳忽然觉着眼前一阵发亮，不是火光那种跳动，而是柔柔的、暖融融的亮。
睁眼一看，火堆还在噼啪响着，眼前出现一片雾蒙蒙的桃红色，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花香。
只见雾气里头走出个人来，是个美妇人，三十来岁模样，穿一身红绸衫子，腰身掐得细细的，走起路来跟风摆柳似的。脸子生得白净，眉眼弯弯的，眼角一颗小泪痣，嘴角噙着笑，可那笑里头带着急。
陆阳定睛一看，认出来了，是前几日在长白山深处遇见的红姑。
陆阳开口问：“红姑？你怎么来了？”
红姑快步走到他跟前，红绸袖子一甩，声音温婉清脆：“恩公，你怎么还在这儿歇着？赶紧走！往南走出大山，别回头！”
陆阳皱眉：“之前坠进灰仙幻境，耽搁了些时间。怎么了？”
红姑跺了跺脚，绣花鞋在砂土地上踩出两个浅坑：“灰仙那个老东西，净耽误事！恩公你听我说，长白山深处要有大变，迟了怕是走不脱！赶紧的，收拾东西往南，赶紧走！”
陆阳心中一凛，“什么大变？是不是长白山有大妖出世？”
红姑往后退了一步，红唇轻颤，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讳莫如深的神色：“恩公，这个我不能说。我修为浅薄，妄泄天机，必遭天罚！恩公不必多问，信我便即刻动身，连夜南撤，一刻都不要再留！不要回头！”
雾气翻涌，一阵晃荡。
红姑周身那层淡淡的桃红灵光，变得忽明忽暗。
“记住，出山之前，不问、不看、不听、不回头！迟则生灾！”
话音落下，红姑再不多言，扭身离开，转瞬消失无踪。
陆阳抬脚想要追去，嘴里喊了一声：“红姑！”
可脚刚迈出去，忽然——
吼——！
一声苍茫雄浑，震彻千山的吼叫，陡然从长白深山深处炸开。
这声响怪异至极，沉如龙吟，烈如狼嚎，裹挟着磅礴的山林煞气滚滚而来，震得大地微微震颤，林间枝叶簌簌狂落。
“嗡——”
陆阳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才发现天亮了。
东边是山脊上泛着一线灰白。
火堆已经灭了，剩一摊黑灰冒着细烟。
方才那声震山巨啸并非梦境幻听，依旧回荡在群山之间，余音隆隆，久久不散。
身边熟睡的众人尽数被这道惊响惊醒，猛地坐起身来，脸上还带着惺忪睡意，瞬间被惊惧取代。
三个女生脸色发白，下意识凑在一起，眼神慌张地望向黑漆漆的北方深山。
四个年轻人也连忙抓起身旁的背包和器械，浑身紧绷。
“刚才什么声音？！”
“太吓人了！又像兽吼，又不像寻常野兽的声音！”
“听着也太吓人了，好像震得地都在抖！”
七个年轻男女围拢过来，目光纷纷落在周无机和陆阳身上，满是惊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