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诺康尼的梦境里,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它不在任何旅游指南上,也没有固定的入口。据说只有在梦里走得很深、很深的时候,才会偶然遇见——一条铺满银色细沙的小路,两侧开满了不会凋谢的忆域花,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像是低语一样的声音。
路的尽头,是一座很小的亭子。
亭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镜子。
玄黎是偶然发现这里的。
那天墨猹和温迪刚回来,他本想像往常一样黏过去,却被温迪一个眼神拦住了——“让你爹爹休息会儿。”
玄黎眨了眨眼,秒懂。拉着彦卿就跑。
“去哪?”彦卿被他拽着手腕,脚步有些踉跄。
“探险!”玄黎头也不回,“匹诺康尼这么大,肯定还有我们没去过的地方!”
彦卿想说你慢点,但玄黎的手握得很紧,温热的,让人不想挣开。
他闭了嘴,跟着跑。
—
那条银色的小路出现得很突然。
前一秒还是热闹的梦境街道,后一秒周围的喧闹就像被按了静音键,空气变得安静,脚下的石板路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细软的银沙。
“咦?”玄黎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两侧那些发光的忆域花,“这是什么地方?”
彦卿也警惕起来,手已经摸上了剑柄。但他感知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危险的气息。这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一个被人遗忘很久的秘密。
“进去看看?”玄黎回头看他,紫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彦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银色的小路往前走。忆域花在他们经过时轻轻摆动,花瓣上的光屑飘起来,像是萤火虫一样围着他们转了几圈,然后又落回去。
玄黎伸手接了一片,光屑在他掌心里闪了闪,然后消失了。
“好漂亮。”他轻声说。
彦卿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
—
亭子很小,只够两个人并肩站着。
那面镜子立在正中央,不是普通的镜子——镜面是深蓝色的,像深夜的海,又像没有星星的天空。里面什么都映不出来,只有一片深邃的、流动的暗蓝。
“这是什么?”玄黎好奇地凑近。
彦卿拉住他的后领:“小心。”
“没事啦,又没什么危险。”玄黎挣开他的手,凑到镜子前面,“诶,你看,没有我们的影子。”
彦卿也看过去。确实,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片暗蓝色的光,缓缓地、无声地流动着。
他正要说什么,镜子忽然亮了。
不是整面镜子的亮,是某一个角落——像是有人在那片深蓝里点了一盏灯。光芒扩散开来,然后,画面出现了。
彦卿愣住了。
那是仙舟。
不是他从小长大的那个仙舟,而是另一个——街道上挂满了灯笼,空气里飘着糖葫芦和桂花糕的甜香。
一个银发紫瞳的少年站在院子里,正在给他系剑穗。
那个少年和玄黎一模一样,但眉眼间多了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经历过很多很多事,却还是笑着的。
而镜子里那个“他”,比现在的他小一些,仰着头看那个少年,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一看就非常亲近。
“哥哥,今天教我新的剑招好不好?”镜子里的彦卿扯着少年的袖子。
少年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脸:“先把基本功练好。”
“我都练了一百遍了!”
“那就再练一百遍。”
彦卿看着镜子里的画面,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那是另一个时间线的他和玄黎。
一个……非常亲近的、像家人一样的玄黎。
画面还在继续。
少年模样的玄黎牵着小小的彦卿走在街上,给他买糖葫芦,帮他擦嘴角的糖渍。
夜深了,小彦卿趴在少年背上睡着了,手还攥着他的衣领。
少年背着他往回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彦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没有这样的哥哥。
没有人在他走累的时候背他,没有人会在练剑后给他擦汗,没有人会笑着捏他的脸说“我家彦卿最厉害了”。
他一直是自己一个人。
但他很庆幸被墨猹捡到了。
“彦卿。”玄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难得的安静,“好熟悉的感觉…”
彦卿没说话,只是盯着镜子。
画面又变了。
小彦卿长大了些,已经能握住剑了。他站在演武场上,对面的玄黎手里拿着一把木剑,歪着头笑。
“来吧,让我看看你练得怎么样。”
小彦卿冲上去,剑招稚嫩但认真。玄黎不紧不慢地挡着,偶尔在他要摔倒时伸手扶一下。
“不错,比昨天进步了。”
“真的吗?”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彦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扑过去抱住玄黎的腰:“那我要一直练,练到比哥哥还厉害!”
“好,我等着。”
彦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成那样,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朋友”,不是“玩伴”。
是家人。
是把他从小带到大、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的人。
是另一个时间线里,属于他的玄黎。
—
“彦卿。”玄黎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面镜子,“你在想什么?”
彦卿没有回答。
他想起墨猹说过的话。“你不需要成为他,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他以为自己已经想明白了。但看到镜子里的画面,他才发现,他其实一直都在想。
想成为那个更沉稳、更强大、更能保护别人的彦卿。
想成为那个……配得上站在玄黎身边的彦卿。
但镜子里的那个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玄黎就对他那么好。
“彦卿。”玄黎又叫了一声。
“嗯?”
玄黎没有看他,还在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画面已经变了,变成了他们俩——就是现在的他们。
站在银色的小路上,手牵着手,周围是发光的忆域花。
“你看。”玄黎指着镜子里的画面,“我们在笑。”
彦卿看过去。镜子里的他确实在笑,笑得很轻,但很真。那是他自己都没见过的表情。
“其实我觉得,”玄黎转过头,紫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现在的你就很好。”
彦卿愣住了。
“不用变成别人。”玄黎说,“不用更沉稳,不用更强大。你现在的样子,我就很喜欢。”
彦卿的耳尖又红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而且,”玄黎忽然笑了,那种狡黠的、像偷到鱼的小狐狸一样的笑,“你脸红的时候最好看。”
彦卿下意识抬手捂住脸,被玄黎笑着拉住了手。
“别捂,我又不是没看过。”
“你——”
彦卿想挣开,但玄黎握得很紧。然后他忽然不想挣了。
他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玄黎的手,用力握紧。
玄黎愣了一下。
“玄黎。”彦卿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稳。
“嗯?”
“我不需要变成别人。”他说,“我只要做我自己。然后……”他顿了顿,耳尖红得要滴血,但没有移开视线。
“然后一直陪着你。”
玄黎的眼睛亮了,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彦卿!”
“别叫那么大声。”
“你终于说了一次!”玄黎笑得眉眼弯弯,拉着他的手晃来晃去,“你终于主动说了一次!”
彦卿的耳尖红得要滴血,别过脸不看他。但手没有挣开,反而握得更紧。
—
回去的路上,玄黎一直在笑。
不是那种狡黠的、捉弄人的笑,是真的、发自心底的、开心到藏不住的笑。
“彦卿。”他喊一声。
“嗯。”
“彦卿。”他又喊。
“嗯。”
“彦卿彦卿彦卿。”
“你到底想说什么?”彦卿终于忍不住看他。
玄黎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没想说什么,就是想叫你。”
彦卿沉默了。
然后他伸出手,主动牵住了玄黎的手。
不是被拉,不是被拽,是他自己主动的,十指相扣。
玄黎低头看了看两只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彦卿。彦卿没看他,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但手握着,很紧。
“彦卿。”玄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嗯?”
“我好开心。”
彦卿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走到半路,彦卿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玄黎问。
彦卿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他。
“玄黎。”
“嗯?”
“那个镜子里的……”他顿了顿,“那个他是不是比我好。”
玄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那个彦卿是挺好的。”
“那……彦卿深吸一口气,“我也会对你很好的。不比那个差。”
玄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紫金色的眸子里映着匹诺康尼的星光,亮得惊人。
然后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踮起脚在彦卿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你一直对我很好。”
彦卿整个人都僵住了。
玄黎笑着拉起他的手:“走吧,回去晚了爹爹要念叨。”
彦卿被拉着走,半天没说话。
但他摸了摸被碰过的地方,还很烫。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
回到酒店的时候,墨猹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们。
“回来了?”他看了一眼两人牵着的手,又看了一眼彦卿红透的耳朵,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早点睡。”
“好!”玄黎应得很大声,拉着彦卿跑了。
墨猹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温迪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墨猹收回目光,“就是觉得,这小子运气真好。”
温迪眨了眨眼,然后笑了,走过来牵住他的手。
“你的运气也不差。”
墨猹的耳尖又红了,轻轻“哼”了一声,却没挣开。
“不差在哪?摊上你这个酒鬼风精灵。”
“嗯?阿墨你说什么?”
“阿墨不知道哦,我说他俩小孩子别太早干大人的事就行。”
—
夜深了。
玄黎趴在窗台上看星星,彦卿坐在床边,手里没拿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彦卿。”
“嗯?”
“明天我们还去那个地方好不好?”
“好。”
玄黎转过头,紫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你答应了?”
“嗯。”彦卿点头,“答应了。”
玄黎笑了,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自然地拉起他的手。
“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玄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凑近,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彦卿整个人都僵住了。
“晚安。”玄黎笑得眉眼弯弯,松开手跑回自己的床。
彦卿坐在原地,半天没动。
窗外,星光落在两人身上。
他伸手摸了摸被碰过的地方,还很烫。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