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祈平尧是不确定的。
所以他试探又试探,用最不经意的家常话去探究宁绝的为人处世,在言语间斟酌眼前人的品性德行。
说他卑劣也好,说他虚伪也罢,手里的刀递出去,他总要见到血流出来才行。
手中的账本递到宁绝面前,祈平尧郑重的点了点书面:“宁大人要的真相这里或许有,但这与陛下想要的结果相悖……,看或不看,你自己决定吧。”
贤臣还是忠臣,他把选择权交给宁绝,如果是前者,则代表他今日的心思没有白费,但如果是后者……那只能说天意如此,他不该再纠结于此事。
桌上的账本不算厚,一看就是特意抄录出来的备份。
宁绝端坐在那里,目光落到那蓼蓝的本子上,虽早预料到他有所准备,但事情真摆到自己面前来,他看着,其实心里还是挺意外的。
沉默数息,他没有抬手去接那本册子,反而是看着祈平尧,道:“我有一事不明,还请二公子解惑。”
“请讲。”
“二公子为何要选择我?”
京都官员众多,不乏有廉洁的、清正的、一腔热血、为民请命的,譬如项武,譬如季子越,亦或是其他人,可容他选择的太多太多。
每一个都比他有分量,都比他能说得上话。
可为何,最终偏偏会选择他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难道,是因为闻卿竹?
他的不解是直白的,祈平尧听完,轻声笑笑,倒也没有隐瞒。
“或许是有清宴的几分原因,但最终让我决定的,还是宁大人自己。”
“我?”宁绝更不明白了。
祈平尧却点头,道:“大人自己或许没在意,但你做的事,没有不让人敬佩的……”
先说潞州之事,旁人或许不知,但他从闻卿竹口中可听说不少,那份敢以自己为棋的胆气,步步为营的谋划,算无遗策的手段,无一不让他觉得此人勇气与智谋并列齐驱。
更莫说后来替闻卿竹出头,在大理寺怒怼前任寺卿陶杌,直逼得那以诡辩出名的陶大人哑口无言。
还有启阳都护案,以及近来的碎骨杀人案……
但凡只要是他参与其中,他能成为那个让人无法忽视,最终扭转大局的主要之人。
所以,再三考虑下,祈平尧觉得,选择他,不会错。
“旁人或许比大人位置高,但没有大人的心纯粹,我想要的不是报仇,只是真相大白,所以,这件事只能找大人你。”
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个赌注。
若换作旁人,被人如此看重,必然是受宠若惊,可宁绝只是扯了扯嘴角,并没有给对方太多希望。
“二公子抬爱,宁某很感激,但你也知道,我位卑职小,能做的事并不多……所以,你的信任,很有可能,到头来只换个平静无波。”
京都不是潞州,容不得他随便搅弄,只要宫里那人一句话,就算凶手自缚着走到了他面前,他也不得不微笑着把人绳索解开。
所以,重要的不是他敢不敢做,而是怕他做了,最后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事情总有正反两面,考虑了好的方向,自然也要想一想差的结果。
祈平尧明白这一点,他道:“我知道,所以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强求。”
该做的做了,能努力的努力了,若最终是白忙一场,那也只能说是上天注定,命该如此。
他拿得起放得下,话说到这份上,宁绝也没了犹豫的理由。
叹息一声,拿过桌上的册子,他轻手翻开。
方正的字迹入目,一行行他看得十分仔细。
屋中热气氤氲,呼吸间动静落针可闻,梁洪涛收敛目光,至始至终坐在一旁没有开口,无论是面前二人说的话,还是宁绝手里的那本册子,他都没有任何询问、或是想要探究的意思。
接连半个时辰过去,直到宁绝翻看完整本册子,脸上露出沉重而深思的表情,梁洪涛才提着一颗心问了句:“如何?”
手里的卷页合上,宁绝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拧眉问祈平尧:“如此重要的东西,令尊为何不呈上殿前?”
“没来得及。”
祈平尧叹道:“我父亲刚发现这些,还没来得及整理出来,就露出马脚,被人盯上了。”
那幕后之人为掩盖真相而杀人灭口,又为迷惑众人的视线,故意栽赃陷害,利用许、闻两家的恩怨,将整件事布置成了同朝官员之间的算计手段。
监察司也好,元鹄、许广儒也罢,都是旁人执在手上的棋子。
真相从未被揭开,所有人都被蒙在了鼓里。
宁绝揉了揉眉心:“所以这些都是你整理出来的?”
“嗯……”
祈平尧点头说:“父亲无意间曾与我提过三两嘴,因而当他出事后,我第一时间便想到可能是因此招来了灾祸,所以,在你们查案之时,我也在寻找父亲留下的线索。”
“那你起初为何不与我们说?”
“因为怕打草惊蛇。”
祈平尧深吸一口气,道:“我不知道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在背后盯着我,父亲的死,是开始还是结束,那些证据,有没有被发现,被销毁,被隐藏……这些我都不知道,所以,我没法大张旗鼓的站出来,更不能引人注意,让那幕后之人知道,原来我也是知情人之一。”
他必须隐藏,必须表现得什么都不知道,让幕后之人放松警惕,他才能有机会将他父亲留下的东西取出来,整理好,最后交到能托付的人手中。
而这个人,很明显就是宁绝。
手里的册子有万千斤重,宁绝紧紧握着,只觉得一片刀光剑影在眼前浮现。
“这不是件小事,凭我一个人,恐怕很难调查清楚……”
他斟酌着问:“二公子介不介意公开账本,让更多人参与进来?”
祈平尧笑笑没有拒绝:“东西既交给了你,便由你全权做主。”
“你不怕……”
“我信任宁大人。”
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肯定又坚决。
不管这种信任来自于何处,他既选择了相信,那便要坚守到底,相信宁绝的同时,也信任他所有的选择和看人眼光。
宁绝心有所动,为了不辜负这一份信任,他站起身,十分严肃的朝着祈平尧拱手行了一礼。
“宁绝必不辜负二公子所托。”
少年躬下去的身体背负着承诺,祈平尧忙起身还礼:“怎能受宁大人的礼,是该我谢你才对。”
这不是什么轻松的小事,他敢冒着风险接下,不管是因为什么,就这份胆气,便足以让人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