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府后院茶室中,祈平尧穿着孝衣,神情肃穆的斟了三杯茶。
“家父不爱饮酒,故而府里只有薄茶两杯,还望两位大人莫要嫌弃。”
他端坐着,抬了抬手:“请。”
梁、宁二人颔首,端起茶杯各自抿了一口。
紧闭的房门隔绝了屋外凛冽的寒风,祈平尧看着一身素白的宁绝,突然莫名一笑:“说起来,年初我与宁大人进过同一处考场,只是很可惜,祁某才疏学浅,未能得到与宁大人同入太和殿的机会。”
他落榜了,在这人才济济的大晟国内,连百名都没排进去。
宁绝有些意外,来时他听梁洪涛说,这位祁二公子见多识广,亲自撰写的见闻录更是流传内外,无人不闻才学之名。
这样的人,会过不了会试吗?
“二公子才学不在纸张卷页间,若真论起见识,宁某万不及二公子 ”宁绝轻轻垂目。
他开口谦逊,低调的性子让人格外顺眼。
祈平尧挑了挑眉,道:“难怪清宴常常提起你都是一嘴的夸赞,若早些认识,我也会很喜欢你的。”
闻卿竹?
脑子里闪过记忆,宁绝才想起,若按辈分来算的话,闻卿竹和祈平尧似乎可以以表兄弟相称。
有着这一层关系,又同在京都,少不得私下有所往来。
所以,他跟祈平尧提过自己吗?
宁绝放下手里的茶杯,笑得温和又疏离:“二公子也是性情中人,今日得见,果如坊间说的那般,才情横溢,品貌双绝。”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认得理所应当,可面对宁大人你,我只能说惭愧了。”
他有自知之明,此时此刻,论才学,比样貌,他在宁绝面前都是黯然失色的。
但,世界上又有几个宁绝呢?
祈平尧并不为此自卑,还打趣道:“以往我也觉得自己长得不错,可今日见了宁大人,才知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京都不乏俊秀少年,可像宁绝这样,身姿高挑,五官线条流畅深邃,眉眼却不掺杂攻击性,看着温温柔柔,自带一身儒雅书生气的人,他还真没见着几个。
“二公子谬赞,宁某愧不敢受。”
宁绝稍稍垂首:“世间才能者众多,我不过是蜉蝣窥天,尚不及寸缕,哪敢自诩见方外。”
他的才学和认知都来自于书中,可书外的世界,是广阔的,无边的,非一言两语可描述的。
祈平尧谦逊,宁绝也不是自大的人,梁洪涛一旁看着,只觉得这二人心性方面,倒有三五分相似。
“要我说啊,你们两个都是难得一见的青年才俊,就不必相互谦让了。”
他抬手给二人添了茶,道:“听闻二公子过了冬荐,年后便会入鸿胪寺,同在京都,你二人又各有所长,日后必然是有机会一同站到太和殿上去的。”
最主要还是年轻,有着蓬勃向上的朝气,可以为自己的未来拼搏出无限可能。
梁洪涛艳羡的看着两人,可祈平尧却摇了摇头,道:“我已递交辞表,年后便要离京去往儋州,想来日后恐怕是无缘再与宁大人成为同僚了。”
儋州,边疆?
去那处做什么?
宁绝愕然,梁洪涛更是惊讶:“为何?二公子不愿入仕?”
“谈不上什么愿不愿的,本就是承了父志,若依我本性来说,我更愿游走四方,看遍天下美景。”
他是个自由散漫的浪人,可儋州常年纷乱,能有什么美景?
宁绝问:“儋州苦寒,二公子若只是为了游山玩水,何不去更适宜的地方?”
“彼之苦寒,吾之归处!”
祈平尧叹息了一声,对他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宁大人以后会明白的,儋州,是我必须要去的地方。”
他不说原因,话语间却已经表明了决绝。
宁绝了然,不再过问。
但梁洪涛忍不住:“只是这样的话,二公子这一身纵横的才情,就要白白埋没了。”
祁家三代为官,至他父亲一代,好不容易坐到了从三品的位置,如今憾然离世,剩膝下二子,一个不知所踪,一个要弃官游学……
如此,这祖辈积累下来的官途,许多人求都求不到的运势,恐怕是要暂落了。
说不可惜是假,可若说不值当,祈平尧也不认同。
只是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而已,有人贪权势,有人念红尘,有人傍富贵,自然也有人求自由。
“说什么埋没,我生平所见所学皆来自五湖四海,或许朝堂,才是我最不该走进去的。”
祈平尧喝了口茶,对二人道:“我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也不想参与进诡谲阴暗的朝堂风云里,我父亲的死,已经给了我最深刻的教训,如我们这般的人,是不适合混迹官场的。”
他不会步步为营的算计,也不懂尔虞我诈的人情往来,什么拉拢,什么抱团,什么勾心斗角……他只觉得累。
“清廉也好,贪腐也罢,一个位置坐得久了,就算为了自保,也免不了沾染上不见血的腥气……”
祈平尧看向宁绝,眉眼往下压了压:“宁大人是我见过的官员之中,气场最干净的一位,虽不知日后如何,但此时此刻,我是敬佩你的。”
尽管他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两岁,尽管并不了解,只是透过那一双澄净的眼睛,祈平尧就好像有了评定。
眉头稍稍皱起,明明是夸赞的话,可宁绝听后并没有得意,因为他知道,以往像这种好话,后面都会吊着一根绳。
果不其然,祈平尧话音未落,便见他起身,走到身后的书案处,从桌子上抱着一个深褐色的木盒子过来。
盒子紧闭,祈平尧将其放到圆桌上,坐回原位。
白皙的手指在木盒边缘的缝隙轻轻摩挲,他没有急着打开,只是看了看二人不明所以的表情,随后道:“家父去世前,早已料到会有这一遭,他不让我溺于仇恨,只说命该如此……”
“可我还是想试试,如果能有一个不一样的结果,就算是不如意的,我也想试试。”
木盒打开,一本蓼蓝的本子取出。
半指厚的书页如经卷般被祈平尧握在手里,他没有立即展开给二人看,而是思索一番后,直直对上宁绝的眼睛。
“宁大人,家父的案子,你们结了吗?”
拉家常的闲话结束,他总算问到了正题上。
“奉陛下之命,疑犯钱小文已经身处牢中,只要案卷呈上,刑部与大理寺审批后,一切便能落幕了。”
宁绝的语气轻飘飘的,一句话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弯,奉陛下之命,意思是启安帝做的主,他们没有话语权,疑犯钱小文,并非是凶手钱小文,身处牢中,也不是缉拿归案,案子落幕,更不是真相大白。
眸光一闪,祈平尧懂了。
“所以,监察司遵圣令了吗?”
宁绝没点头,也没摇头。
“真相应当大白,可事实无法杜撰,陛下要结果,若我们拿不出,自然无法抗旨不遵。”
“若拿得出呢?”
“那自然……是该查明一切。”
查明一切,还清白于天下。
这是他的心里话吗?
祈平尧沉默了一瞬,“真相”两个字不是口号,有些东西,或许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也可能拿不到。
舍弃身家,去赌一个未知的结果,他不会后悔,可眼前之人,情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