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之外，无尽混沌深处。
一道近乎透明、与虚无融为一体的身影，正静静立于一片破碎的星墟边缘。
那是姜无名的分魂之一。
自他分化数道神魂分身散入诸天之外以来，这道分魂便一直游走于最边缘、最荒芜、也最古老的星域，追寻着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痕迹。
此刻，他面前是一片死寂了不知多少纪元的星墟。
残破的星辰碎片漂浮在虚空中，有的已经风化成了尘埃，有的还保持着崩塌时的模样，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某场遥远得无法追溯的浩劫。
但吸引他注意的，并非这些残骸。
而是星墟深处，那些正在缓缓“苏醒”的气息。
一道。
两道。
三道。
十道。
二十道。
五十道。
七十二道。
每一道气息都古老得仿佛与天地同寿，每一道气息都沉睡得比石族更加深沉，每一道气息苏醒时，都伴随着一片星域的轻微震颤。
那不是刻意的示威，而是沉睡太久、力量本能外泄的自然反应。
姜无名的分魂静静立于虚空，目光扫过那七十二道气息的源头。
有盘踞在破碎星辰核心的火焰巨人，周身缠绕着早已失传的太古火纹。
有沉睡于虚空裂缝中的幽蓝女子，周身冰晶凝结成一座巨大的冰棺。
有横躺在陨石带上的古老战士，布满裂纹的战戈依旧紧握手中。
有盘坐在虚无中的白发老者，身周星辰轨迹缓缓流转，仿佛在推演什么。
有……
七十二道身影，七十二种气息，七十二个从无尽沉睡中苏醒的古老存在。
他们苏醒后，并未立刻行动。
只是沉默地“看”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仙庭。
是那道尚未出世、却已引起诸天震动的玄衣身影所在之处。
姜无名的分魂静静看了片刻，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隐去。
一道信息，跨越无尽虚空，传回了仙庭。
姜无名收回目光，身前的星图缓缓消散。
他垂眸，指尖轻叩石桌，发出一声清脆的笃响。
脑海中，分魂传回的信息与姜家族谱中那些零星记载，正在一一印证。
姜家族谱。
那是他离开姜家祖地时，唯一带出的东西。
薄薄一册，非金非玉，不过数十页，却记载着姜家自诞生以来无数万年的兴衰荣辱。
大多数页面上，只有寥寥数语。
“某年某月，某位先祖斩某某于某地。”
“某年某月，某位先祖与某族订约。”
“某年某月，某位先祖闭关，至今未出。”
但有一页，记载的内容格外详细。
那是关于姜家鼎盛时期，与诸天万界各方势力往来的记录。
那一页上，列出了一串名单。
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那个势力的来历、特点、以及与姜家的关系。
有些是盟友，订有盟约。
有些是仇敌，打过血战。
有些是中立，井水不犯河水。
姜无名此时看着那七十二道身影，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七十二道裂缝之中，那七十二道古老身影静静矗立，目光交汇之间，有某种无声的交流在虚空中流转。
不是神念传音，不是道则共鸣。
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隐晦的方式。
那是经历过无尽岁月沉眠、彼此间早已形成默契的存在，才能读懂的眼神与姿态。
终于，那盘坐在虚无中的白发老者，微微转动了一下那双紧闭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眼眸。
他没有睁眼，但所有在场的古老存在都知道他在看。
“归寂之地，终于破了。”
老者的声音并非从口中发出，而是直接在每一道古老存在的意识深处响起，苍老、沙哑，带着岁月磨砺的痕迹。
“虚无一族那几个小家伙，倒是做了件好事。”
另一道声音应和，来自那盘踞在破碎星辰核心的火焰巨人。
他的声音炽热而狂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却又被某种更深沉的情绪压制着。
“沉睡无尽岁月，醒来便遇到姜家之人。”
幽蓝女子冷冷开口，周身冰晶凝结的符文微微跳动。
“这运气，不知该说是好，还是坏。”
沉默。
七十二道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落向仙庭方向，落向那道敞开的门后，落向那道与整座仙庭本源相合、亘古不变的气息。
那气息平和、深邃，没有刻意展露任何威压。
但正是这份平和，让这些从归寂之地脱困而出的古老存在，心中生出深深的忌惮。
姜家。
这个名字，对他们而言，太重了。
重到即便沉睡了无尽岁月，醒来时第一眼看到那个姓氏的传人，第一反应依旧是警惕。
“石族还在。”
火焰巨人的声音低沉，目光扫过战场中央那一百八十余道沉默如山的身影。
“他们倒是比我们早出来。”
“石族，当年与姜家那一战，打得惨烈。”幽蓝女子淡淡道。
“如今还剩这么点人，还敢继续打？”
“仇恨刻进岩石，岂是那么容易消的？”白发老者缓缓道。
“不过，就是还不知道，如今的姜家，究竟还有多少底细。”
他顿了顿，那双始终紧闭的眼眸，微微睁开一线。
那一线之中，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混沌在流转。
“那姜家之人，我看不透。”
此言一出，七十二道身影同时一凛。
白发老者是他们之中最古老的存在之一，推演之道冠绝群伦。
连他都看不透的人。
“姜家之人，向来如此。”
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来自那浑身缠绕着漆黑锁链的诡异存在。
“当年姜家那位家主，同样让人看不透，结果呢？”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结果就是，那些自以为看透了姜家的人，如今大多已经不存在了。
“那依你之见，我等该如何？”火焰巨人沉声道。
“刚脱困便遇到姜家后人，总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退走吧？”
“退走有何不可？”幽蓝女子冷冷道。
“我等沉睡了无尽岁月，对如今的诸天格局一无所知，贸然卷入与姜家的冲突，智者不为。”
“可她说的对。”白发老者缓缓阖上眼眸，“我等需要的，是看清，而不是动手。”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苍老低沉：“姜家这名后人，气息诡异，难以揣度。”
“他对我等七十二道气息同时降临，无半分慌乱。”
“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明白。
意味着那姜无名，要么是愚蠢到不知死活，要么是有足够的底气。
而从他在石族围攻下依旧从容不迫的表现来看，显然不是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