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像的眉眼早已模糊,只能隐约辨出是个持剑而立的人形。
“当年你砸了我的战旗,却留我一条命。”
老者低语,声音沙哑,“你说,姜家不杀愿赌服输之人。”
他沉默良久。
“如今你姜家后人立了仙庭,石族那些老石头又爬出来闹腾。”
“我不帮你,也不趁火打劫。”
“就当还你当年那半剑之恩。”
暗影皇朝,祖地深渊。
影皇跪伏于永恒的黑暗之中,不敢抬头。
前方,数道比黑暗更黑暗、比虚无更虚无的身影,如同深渊本身,静默地注视着石族攻伐仙庭的画面。
那是他们以秘法自战场边缘截取的一缕法则投影。
“石族的拳头,比无尽岁月之前钝了。”
一道声音从深渊最深处传出,沙哑如砂石摩擦。
“姜家的剑,还没出鞘。”另一道声音应道。
“古龙族想借刀杀人。”第三道声音,“刀已经出鞘,人却还没露面。”
“敖战那蠢物,以为石族能逼出姜无名的底牌。”第一道声音带着一丝嘲讽。
“他忘了,当年姜家那场灭石之战,出动了多少人?”
沉默。
“十七位祖境,三十二位归一境巅峰,姜家那位当时尚未成祖的家主,甚至没有亲自出手。”
“若姜无名真有当年姜家嫡系的血脉与传承......”
“不必急着下结论。”深渊最深处的存在终于开口,声音不辨喜怒。
“看着就好,石族这块试金石,够分量。”
影皇深深俯首,不敢置一词。
玄冥古教,幽蓝冰川。
幽姬的伤势已稳定,此刻正垂首立于殿侧。
殿中,两道笼罩在幽蓝冰雾中的身影相对而坐,面前悬浮着一面巨大的冰镜,镜中映照着仙庭正门外的战场。
“石族还剩二百三十余战士。”左侧身影冷冷道。
“仙庭神将折损近百,三祖皆有损耗,冥河业火红莲受损。”右侧身影补充。
“姜无名,仍未出手。”
沉默。
“当年姜家与玄冥,有过一战。”左侧身影忽然道。
右侧身影望向她。
“那一战,玄冥败了,败在姜家《生死簿》面前,败在‘死者不可复生,生者终将归寂’八个字面前。”
“那一代圣女,当场悟道,由归一入祖,她没有再战,只是对着那位姜家强者行了一礼。”
“然后呢?”
“然后她退回祖地,闭关万年,出关时说的第一句话是:姜家不欠玄冥,玄冥亦不必再寻姜家。”
冰镜中,石魁一拳震退雷祖,身上裂纹又添三道。
“教中弟子,可有人还记得这段旧事?”左侧身影问。
右侧身影沉默片刻:“已无人知晓。”
“那便继续无人知晓。”左侧身影抬手,冰镜消散。
“看着即可。待尘埃落定,再做决断。”
——
虚空夹缝,龙骸战舟。
敖战收回望向诸天虚空的感知。
那些古老的目光,一道道或隐晦、或深沉的窥探,他察觉到了。
但没有一道目光选择下场。
没有一道目光选择站在古龙族这边。
甚至连与古龙族素有往来的天狼族、长生谷,都只是沉默地旁观。
“一群老狐狸。”敖战咬牙,声音压得极低。
他想起当年在族中典籍上读到的一句话。
姜家之名,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哪怕这个家族已销声匿迹万载,哪怕如今只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后人。
只要那个姓氏还在,只要还没有人真正证实姜家已经彻底覆灭。
那些从上古活下来的老家伙们,就绝不会轻易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上赌桌。
“石族。”敖战重新望向战场。
土黄色的战意洪流仍在冲击仙庭的防线,但势头已不如初时那般不可阻挡。
仙庭的阵线虽然被反复撕开、又被反复弥合,却始终没有溃散。
三祖与冥河死死缠住石魁与四名归一境统领。
二十八部神将依托战阵,以神光层层消解石族大军的冲击。
而那道最核心、最深不可测的气息。
那道与整座仙庭本源相合、亘古不变的气息。
仍在那扇门后,阖目如初。
“你在等什么?”敖战攥紧龙爪,指节发白。
“是等石族流尽最后一滴血?”
“还是在等,我们也忍不住,亲自下场?”
无人应答。
战舟之内,只有古龙族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远处,石魁又一次挥拳。
拳罡化作百丈山岳虚影,狠狠砸在仙庭正门外的神光壁垒上。
壁垒剧烈震颤,裂纹蔓延,却又在下一瞬被后方源源不断的神将之力弥合。
石魁收拳。
那双土黄色的眼眸,穿过战场,穿过那扇刻着仙庭二字的古朴门庭。
落在门后那道他看不见、却能清晰感知的气息之上。
“姜家。”
他的声音,低沉如地脉永恒的轰鸣。
“你的剑,何时出鞘?”
门后。
那道与仙庭本源相合的气息,依旧平和,深邃,亘古不变。
一如无尽岁月之前。
在等待某个时机。
仙庭正门外,血战持续。
石魁的声音如同地脉轰鸣,穿透战场的喧嚣,直抵那扇古朴门庭之后。
然而,门后依旧沉寂。
那道与整座仙庭本源相合的气息,甚至没有因这一声质问而泛起丝毫涟漪。
石魁收回目光,土黄色的眼眸中没有失望,也没有恼怒。
他本就没指望一句话便能逼出仙庭之主。
无尽岁月之前的那一战,姜家的人便是如此——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永远猜不透他们何时出手。
但他们会出手。
一定会。
石魁抬起巨臂,再次挥拳。
拳罡砸落,一名闪避不及的仙庭神将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轰成一团血雾。
“继续。”
他的声音低沉,传遍战场。
三百石族战士战意再涨,土黄色的洪流又一次向前推进数丈。
雷祖化身万丈雷龙,盘旋于战阵上空,龙眸死死盯着石魁那如山岳般巍然不动的身影。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震退了。
雷祖一身雷法霸道刚猛,同境之中罕逢敌手。
但此刻面对石魁,他却生出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那尊石族的拳头,不快,不巧,甚至称得上笨拙。
但每一拳落下,都精准地截断他的雷霆,震散他的道则。
那不是技巧,那是刻入岩石本能的东西。
是石族征战万载、与姜家血战三百年、亲眼目睹族人被一个个斩灭后,用无尽的血与仇恨淬炼出的——战斗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