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咏梅回过头,淡淡瞥了他一眼。
“你在外面等着。”
“需要我帮忙吗?”
赵廷玉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李咏梅未再应答,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退后。赵廷玉会意,悄然退至院门阴影处,背靠断墙,屏息静立。
随后,李咏梅拄着拐杖,缓步踏入院中。
小豆丁们正围成一圈低声抽泣,忽闻门外传来拐杖点地的轻响,纷纷抬头循声望去。
恰在此时,一缕月光自残墙缺口倾泻而下,正洒在少女轻扬的白纱裙上。裙摆随着她的步履微微摇曳,纱下身形朦胧如雾,月光一照,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恍如月下谪仙,清冷出尘。
“是……是上次在大酒楼里见过的那位富家小姐!”
小豆丁们见她进来,一时都愣在了原地。
“别胡说!是仙女姐姐,我跟你们提过的!”
李咏梅闻言,心中的忐忑也平静了下来,她还害怕自己的现身太过唐突,以至于小豆丁们对她有所防备,如今看来,这身出场效果不错...
矮冬瓜最先反应过来,顿时鼻涕眼泪一起涌出,抬袖胡乱抹了把脸,便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一双脏兮兮的小手死死抱住了她的腿。
“仙女姐姐……你来了……呜呜……快,快救救我姐,她……她快不行了……”
“别急,慢慢说。”
李咏梅伸手轻抚矮冬瓜的发顶,顺势倚靠拐杖蹲下身来,与孩子平视。
“初龙姐……她受伤了!”矮冬瓜抽抽噎噎,“一直醒不过来……”
“受伤?”
李咏梅神色微凝,起身拄杖走到独眼小姑娘身旁。她再度蹲下,将拐杖横置一旁,伸出二指轻轻搭上小姑娘的手腕。
指尖微凉,触感极轻。
独眼小姑娘的手瘦得几乎只剩骨架,脉象混乱而微弱,看来是受了很重的内伤。
“什么时候的事?”
周围的小豆丁们七嘴八舌,有人说是昨天,有人说是前天,还有个孩子哽咽着说是“昨天晚上”。
“不是风寒。”李咏梅缓缓开口,“是内腑受了震伤。”
她抬眸看向矮冬瓜:“怎么伤的?”
矮冬瓜攥紧拳头,咬住下唇,声音发颤:“酒鬼‘爹’……今天没要到钱,回来就打人。后来初龙姐在他出去寻酒喝的时候,在巷子拐弯处偷袭了他,谁知...没成功,然后就被‘老爹’打得个半死了......”
旁边一个小女孩小声补充:“我们……我们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要不然姐姐也不会出手。”
李咏梅静静听着,心中恍然,原来是反抗失败了,被那恶汉反过来教训了一顿。
李咏梅又问:“平时,你们老爹是怎么对待你们的?”
这一次,小豆丁们仿佛被引燃了一般,纷纷开口:
“他不是我们亲爹!”
“我们是被捡来的!”
“他天天逼我们去讨钱!”
“讨不到就打!”
“还让我们去偷……不偷也要挨打!”
一句接一句,破院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孩子们压抑已久的控诉。
李咏梅这才明白过来。她望着这群瘦小的身影,月辉下的目光悄然柔和。
“你们愿不愿意,跟我走?”她问得很轻。
孩子们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眼睛齐齐亮了起来。
“真的吗?”
“会……会有吃的吗?”
“不会再挨打了吗?”
“我们可以一起吗?”
李咏梅点头:“一起。我会好好待你们。”
院子里霎时热闹起来。孩子们围在她身边,个个眼睛亮得像蓄满了星光。
“有饭吃了!有饭吃了!”
就在小豆丁们几乎要一口答应时,躺在草席上的独眼小姑娘忽然动了动。她艰难地伸出手,轻轻拽了拽矮冬瓜的裤角。
“别……别答应她。”
院中顿时一静,孩子们面面相觑。
李咏梅低头,看见那丫头勉强睁开一线眼帘,眼中满是戒备。
矮冬瓜猛地回头,鼻涕还挂在脸上:“初龙姐,你说什么呀!”
姜初龙独眼半睁半合。她缓慢地摇头,似乎回忆起什么不好的旧事,嘴角颤了颤,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忘了,酒鬼‘爹’当初……也是这样骗我们的。”
“可……可是……”
“别忘了,她身边……还跟着个公子哥……去……去桃花楼的人,能……能是什么好人……”
此言一出,院子里立刻安静下来。
矮冬瓜方才的欢喜顷刻消散。
其余小豆丁也跟着沉默下来,原本围在李咏梅身旁的脚步慢慢停住,一双双稚嫩的眼睛重新打量起她来,疑心再起。
是啊,哪有人会突然无缘无故地对毫不相识的人发出善意呢?
人心险恶四个字,在小豆丁们游荡街头时,就已经懂得了。
李咏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也闪过一丝黯淡。或许当年独孤行在小镇乞讨时,也是如此看待身边的人吧......
“那我先替你疗伤吧。”
“不...不用...”
姜初龙想要拒绝,可身子虚得连抬手都难,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女从方寸物中取出一排银针。
“会有些疼。”李咏梅轻声提醒。
银针落下。
第一针落在胸口膻中穴,针尖入肤,凉意直透心肺,淤血随之松动。
第二针刺入鸠尾,引导淤积在胸腔的滞血缓缓化散。
第三针落于巨阙,三针连成一线,封住淤血倒冲。
“唔……”
李咏梅指尖真气如丝,徐徐注入,淤血一点点化开,顺经脉消散。姜初龙只觉得一股暖流在体内游走,伴着强烈的刺痛。
“好痛……”
对于未习武之人,不懂得经脉运转,真气入体是十分难受的。
第四针落合谷,第五针刺太冲,第六针入足三里。
李咏梅施针迅疾而精准,真气循穴流转。
她抬手轻探姜初龙的额头,触感温热,显然有些发热。又取出数枚短针,在她肩颈与后背几处要穴次第落下。
不多时,姜初龙紧绷的身子终于松弛下来,额前渗出细密汗珠,脸上的潮红也渐渐褪去。
小豆丁们看得出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可以了。”
李咏梅收针,将银针一一纳入袖中,“好好睡一觉。”
姜初龙睁开那只完好的眼睛,目光中的戒备已悄然消融。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李咏梅微微一笑,反问道:“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不救你呢?”
是啊……为何要选择不救呢?
姜初龙一时怔然。
“别乱说话了,安心休息。”李咏梅伸手将她颊边散乱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可是——”
李咏梅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按在唇前。她侧耳凝神,院外长街上正传来细碎脚步声,由远及近,杂乱纷沓,显然不止一人。
她轻声一叹,朝院外唤道:
“姓赵的,把人带进来吧。”
门外赵廷玉浑身一震。他原本背靠断墙,心中正盘算是否趁机遁走,此刻突然被点名,只得硬着头皮应了一声,扛着昏迷的赵三顺踏进破院里。
刚入门槛,他下意识抬脚避开地上污水泥泞,脸上掩不住嫌恶之色。
咻、咻——
还未站稳,两道银光已掠至眼前。
赵廷玉只觉肩颈一麻,周身顿时僵直,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他脸色骤变:“姑娘,你这是何意?”
李咏梅缓缓起身,纱裙拂过地面干草。
“你方才,偷偷传信出去了吧。”
赵廷玉大惊,冷汗涔涔透背——他自认隐蔽的动作,没想到竟然还是被她看穿了。
李咏梅问道:“你可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赵廷玉仿佛被抽走了力气,眼中只剩惶乱,连声讨饶:“姑娘饶命……我……我也是一时糊涂……求您高抬贵手……”
李咏梅没有接话,只淡淡说了一句:“你的生死,交由孤行决定。”
话音落处,她抬手轻引,手中玉簪微微一颤,柔光绽出,将赵廷玉整个笼住。他还未来得及再出声告饶,身形已随光没入玉簪天地之中。
院子里重归寂静。
这一幕,看得小豆丁们目瞪口呆。
矮冬瓜姜小牛嘴巴张得溜圆,鼻涕虫石小满更是悄悄向后挪了半步。
李咏梅收起玉簪,神色复归柔和。她指了指地上仍昏迷不醒的赵三顺。
“小豆丁们,帮姐姐一个忙,可好?”
孩子们彼此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一丝疑惑。
“仙女姐姐,你想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