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转,转眼已入深夜。
欧阳府内灯火渐疏,回廊深处唯余零星灯盏,映得窗纸一片昏黄。
赵廷玉沐浴更衣后,难得松懈下来,整个人陷进床榻。
锦被绵软,熏香淡袅。
“唉,还是躺着舒坦……”他侧身而卧,一条手臂枕在脑后,长长舒出一口气。
白日里的惊惶与试探仿佛在此刻被夜色隔开,屋外虫鸣断续,更衬得四周寂静。
就在他眼皮渐沉,将合未合之际,怀中那枚玉簪忽地轻轻一震。
细微,而清晰。
赵廷玉一怔,手指下意识收紧,尚未及起身,屋内已多出一道身影。
茶座旁,不知何时坐着一名少女。
她身着轻纱白裙,衣料薄如蝉翼却不透肌理,月色自窗棂斜斜洒落,在她肩头与裙摆铺开一层朦胧柔光。轻纱之下,一双玉足未着鞋袜,脚背线条清逸秀美,足踝纤巧如琢,轻轻踏在木地板上,几无声息。
赵廷玉张口欲呼:“你——”
话未出口,一点寒芒已至。
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破空而来,擦着他颈侧掠过,钉入床柱。紧接着又是两针落下,他只觉肩背一麻,周身再不能动弹,连舌根都沉重起来。
李咏梅眉眼间带着一丝冷淡的厌色。
“别白费力气了。我封的是死穴,强行运劲,只会加速气血溃散。若无我解穴,子时一过,你性命难保。”
赵廷玉额头渗出冷汗,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看似清冷文静的姑娘,出手竟如此果决。
“你……你想做什么?”他艰难问道。
“孤行让我,借你小命一用。”
“借我?”赵廷玉苦笑,“借去作甚?不会没得还吧,我可不想死...”
“放心,不是让你去送死,只是去一处地方。”她答道。
“何处?”
“城西贫民窟。”
赵廷玉神色一凝,随即恍然。他未再多问,只缓缓点了点头。
李咏梅抬手轻弹,数道真气掠出,点在他肩背几处封穴之上,解了禁锢。
赵廷玉猛地坐起,连番活动筋骨,长长舒出一口气。
“何时动身?”
“此刻。”
李咏梅将拐杖向地面轻轻一拄,站起身来。
赵廷玉迟疑片刻:“府中……不怕被人察觉?”
李咏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并未多言。
赵廷玉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道:“那......走吧。”
他正要推门而出,身后却传来少女低低的提醒:“门外有人。”
赵廷玉脚步一顿。
“走窗。”
“啊?”
话音未落,一张符箓已被轻轻拍在他后脑勺上。符纸触感微凉,却转眼隐没不见,如同水渍渗入沙地。
“这是什么?”他压低声音问道。
“天哑地聋符。”李咏梅答道,“此乃无名天下所没有的符箓,可隔绝一切神识与感知。”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提起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还有,记得脱去鞋履,尽量让双足不沾地面,以免对方施展类似《溯影追痕》那样的追踪术。”
【溯影追痕术:以足迹为引,催动真元唤醒其上残留的“虚影”,可使目标三个时辰内的移动轨迹如淡金色丝线般显化于地,追踪者只需循线而行。】
赵廷玉怔了怔,心中却已掀起波澜。此女居然如此细致入微,看来不是简单的“花瓶子”。
“我们宗门……并未传过此类秘法。”
“哦?是吗?”少女歪了歪头,语气里透出些许意外。
窗扇忽被推开,夜风簌簌灌入。
李咏梅已侧身轻跃,稳稳落坐在魁木剑上,姿态娴雅如倚榻观云。
赵廷玉翻窗而出时格外小心,整个人紧贴屋檐悄然滑落,果然依着少女先前的嘱咐,双脚始终未曾踏地。
“你这样御剑而行,就不怕出什么意外?”他忍不住低声嘀咕。
“有符在。”少女似乎胸有成竹。
二人驭剑而起,贴着连绵屋脊无声飞掠。下方巡夜守卫来回走动,却无一人抬头察望,甚至当魁木剑自一名守卫头顶轻轻掠过时,对方也浑然未觉。
剑影与夜色融为一体,连风声都被符力悄然吞没。
有没有搞错!这群人难道是吃闲饭的不成?
赵廷玉心中暗震。
他们竟真的就这样毫无阻碍地出了欧阳府。
越过高墙,恒云剑城的夜色在脚下铺展开来,街巷纵横如网,灯火零星寥落。赵廷玉回头望了一眼府邸的方向,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恍然。
这一夜,注定不同往常。
“快带路!别发呆了。”李咏梅语调微沉,似乎有点不耐烦。
赵廷玉蓦然回神,点了点头,脚下剑锋轻转,引着她沿城中长街疾掠而去。
夜色幽深,正值二更时分,连街边酒肆也早已闭门歇业。长街寂寂,唯偶有远处犬吠三两声。
李咏梅端坐于魁木剑上,一袭轻纱白裙被夜风拂得鼓动如帆。纱料薄如蝉翼,隐约勾勒出少女窈窕纤柔的身形。裙裾随风翻飞间,一双玉足悬于剑下,在月色中轻轻晃动,足背如雪,足心似玉,浑圆足踝与纤细趾尖被月光映得一片莹澈通透,恍若雕琢而成的脂玉细工。
若此时街上尚有行人,必定会大声惊呼:
“仙女下凡了!”
赵廷玉在前引路,几次忍不住回头。
李咏梅似乎没有察觉,反而她的手指似乎不知道在摆弄什么,长街时不时传来风声。
赵廷玉回神,他驭剑速度不快,专拣阴影浓重的街巷穿行,时而贴脊低滑,尽量避开巡夜者的视线。夜风自耳畔掠过,身后白裙起伏如云,他心里不由暗暗慨叹:
“此等月下佳人,怎么就偏偏与那小子待在一起了呢?”
转过一条偏街时,街心忽然多出一道踉跄身影。
那是个中年男子,衣衫皱乱不堪,腰间悬着的酒壶早已空空荡荡。他脚步虚浮,走一步歪三步,嘴里含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不时抬手抹一抹嘴角,隔得老远便能闻见一身酒气。
“嗯?”
李咏梅剑势稍缓,眉间微微一蹙。
赵廷玉见她停下,不由回首:“姑娘,你这是……”
话未说完,李咏梅已御剑落地。
那醉汉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来,迷离醉眼中蓦然映出一袭白裙的少女,整个人仿佛骤然醒酒,浑浊的眼珠倏地亮起。
“哟……”
他咧开嘴,露出一排发黄的牙。
“这不是小娘子吗?深更半夜出来……不怕冷么?嗝……来来,陪大爷喝一口……”
说话间脚下虚浮踉跄,竟直愣愣凑上前来,一只手不安分地往前探抓,嘴里还含糊嘟囔着:“生得真水灵,跟天上掉下来似的……来,让大爷凑近瞧瞧……”
李咏梅面色淡漠,抬手便拂开那只脏手。
“你手下那些孩子呢?”她开口,声线清冷。
“嗯?”
男子醉眼迷离,愣了半拍,“你……你是说那几个小废物?”
“废物?”
李咏梅眼神一凝,“他们怎么了?”
男子嘿嘿笑了两声,满口酒气喷涌:“怎么了?病的病,瘫的瘫……差不多死绝了吧。”
话音未落,一点寒光已至。
银针破空,疾如电闪。中年男子连哼都未哼出一声,身子骤然僵直,被定在原地,脸上仍凝着那副猥琐淫笑。
李咏梅转身:“带走。”
赵廷玉连连点头,不敢多问,上前将人扛起。
那赵三顺沉甸甸的,酒臭熏人,他皱着鼻子扛上肩,趁李咏梅转身之际,他指尖在墙角木板招牌上迅速划过几道浅痕,真气一闪即没,像随意划,却暗藏章法,唯有知情之人方能辨认。
恰在此时,少女冷然回首。
“干嘛呢?带路啊。”
“嘿嘿,没办法,这家伙一身酒气,太臭了!”
赵廷玉赶忙跟上。
夜路愈走愈偏,灯火渐次稀零。
不多时,在赵廷玉引领下,两人落至城南一处破败院落前。
院门歪斜,半扇门板悬吊着,风一吹便吱呀乱响。院里恶臭扑鼻,粪便腐败的气味混杂着霉潮,熏得人几乎窒息。破瓦罐碎渣满地,墙角堆着烂菜污叶,污水横流,积成浊沟。
就是这样邋遢的环境,少女脸上却未显露半分厌恶。
就在此时——
“呜……姐姐……你醒醒呀……别睡……呜呜……”
破院深处传来细弱呜咽。
李咏梅翩然落地,一双玉足踏进泥泞之中。湿黏土泥裹上足踝,她却浑若未觉。
赵廷玉不由蹙眉,目光落向少女足底。月光斜照,泥地本该污浊不堪,可李咏梅赤足所过之处,足心依旧莹洁如玉,竟未染半分尘泥。
原来,她是靠这种办法隐匿足迹的。
赵廷玉暗自思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