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胜做事,自然不会无的放矢。
如果说昨天跟卢小悠通话,心里对‘证人证言’有问题的怀疑度有35%,那通过刚才在门口和苏亦诚的相互试探,比例已经上升到了70%。
任何案子,不论刑事还是民事,从来就没有什么百分百的概念。
比如:你以为手里握着借条,有转账记录,就一定能赢了?
出借的资金来源,该笔转账的真实用途、平时的沟通、催讨记录,支付过的利息,诉讼时效........
这些全都是能翻盘的东西。
又比如:我手里拿着刀,嘎了一个人,被蜀黍查到,就一定会是故意S人吗?
主观意图、前因后果、作案细节、司法鉴定报告、现场痕迹、是否有第三人......
任何一个环节中有疑点、有利点,同样都能改变整个案子的定性。
所以....对一个专业能力比较强的律师来说,能有70%的比例,完全可以闭着眼睛冲一把了。
金胜此刻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但冲归冲,盲目只会撞的一头包。
因此策略这一点,就显得很重要了。
先把财产分配的具体范围给确定好,立于不败之地,咱们再来好好掰扯‘遗赠’是否还有法律效力的问题。
“好,那就先讨论第二点。”
王阳没有多作考虑,一口就同意了。
人家金胜说的多好,提高诉讼效率,节省时间。
对于她这个法官来说,反正两个争议焦点都是要一一解决的,顺序前后有什么关系。
被告人席位上,卢小悠若有所思的朝着金胜看了一眼,显然要比旁边皱着眉头的苏亦诚想的更多。
“反诉被告人张秋月,现在本席问你.....”
“唐明方在立下最后一份‘手写遗嘱’之时,是否已明确告知过你,只将登记在他个人名下的两处不动产留给你,并不包括他和反诉原告人王安娜的其它夫妻共有财产?”
“请据实回答。”
有了上次庭审的查验,辩证,王阳问的那叫一个直接。
被点到名字,张秋月立即看向了一旁的苏亦诚,等看到对方微微点了下头,这才开口道:“这个没有....”
“他那天就说....留东西,是为了让我衣食无忧,能更好的照顾女儿。”
“还告诫我,以后千万别再轻易去相信别人,瞎折腾什么投资、做生意之类的。”
“万一再出点什么事,他也没办法给我兜底了。”
“当时他一边说、一边写遗嘱,陆医生、还有两个护士都是见证人。”
“不信可以随便去问他们。”
张秋月这一说完,还颇为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对于她这个回答,金胜倒没什么意外的。
在遗嘱纠纷类的案件中,恶意诉讼是一种很常见的情况。
一方明知遗嘱真实性或内容,却仍然通过曲解条款、滥用程序等方式提起诉讼。
目的是为了拖延继承进程、争夺遗产份额、谋取不正当利益、或者打击其他继承人。
违法,但不犯罪。
除非是伪造了关键证据、在法庭上谎话连篇.....才有可能会触犯到《刑法》307条之一的虚假诉讼罪。
没办法,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面对巨额遗产,兄弟反目、姐妹成仇、怀恨在心下死手的例子,比比皆是、多不胜数。
“张秋月,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唐明方在写下这份遗嘱当天、以及更早之前,他是没有跟你说过.....具体会留下什么东西给你的?”
“对吗?”
王阳这个法官的水平不错,听出了张秋月话里的避重就轻。
留东西、嘱咐.....还扯上遗嘱的见证人,增强信服力。
都不用想,肯定是苏亦诚这个律师教的。
张秋月停顿了一下,这才点头应道:“是...是的。”
毕竟没有受过专业训练,这些明显带着‘心虚’的小动作,又岂能逃过在场这帮专业人士的眼睛。
法官眉头皱起。
“那我就比较好奇了。”
“遗嘱订立的时候,你作为受赠人,也是在场的。”
“也就是说....内容你肯定看到过。”
“难道你就一句话都没问?”
张秋月摇头道:“没问.....”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法官看了她一眼,紧接着问道:“行,那你就详细说说,具体是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知道的?”
张秋月沉吟道:“3月份之后吧!”
“他第三次住院的时候。”
“我炖了汤去看他,随便聊了两句。”
“那会儿就说到了关于遗嘱的事情。”
“等小柔毕业回国,找了对象成家的时候,就让我把房子过户给她,当成是做‘父亲’的,留给女儿的嫁妆。”
“还有商铺,说是千万别卖,也别自己做生意,就租出去赚房租。”
“其他没说什么了。”
一回答完毕,张秋月又再次不经意间看了旁边的苏亦诚一眼。
这是一种自然的‘依赖性非语言’反馈?动作。
同时也透露出一个信号,刚才她所回答的内容,全是律师教的。
现在说完了,便来寻求情绪支持,确认‘我说的是否正确、有没有遗漏’。
感受到法官审视的目光,苏亦诚脸上微微一僵,有点小尴尬。
被当场抓包了......
王阳停顿了3秒钟,继续开始发问。
“其余财产呢?唐明方有没有跟你说到过?”
“还是说....你心里其实早已明确了一点,他留给你的遗产,只有两处不动产。”
张秋月连连摇头道:“他真没说过.....”
“当时他整个人都瘦的皮包骨了,精神头越来越差,明显时日无多。”
“我们虽然离婚了,但毕竟做了那么多年夫妻,还有一个女儿。”
“我出事后,他更是不遗余力的帮忙,每个月转生活费给我,照顾我,没有一句多余的怨言。”
“不是亲人,更胜亲人。”
“看到他那个样子,我心里头难受啊!”
“哪还有什么心思去想这些。”
或许是真想到了唐明方生命最后时刻的模样,张秋月此刻脸上隐隐带着股悲伤。
颇有种真情流露的意味。
但很可惜,王阳并不吃这一套。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张秋月,你对唐明方的感情,我相信是真的,但你刚才所回答的内容,却充满了矛盾。”
“你还记得上一次庭审中,证人严巧萍说的那些话吗?”
张秋月闻言呆了一下,直愣愣的看向了审判席。
王阳拿起一旁的资料。
“我来帮你回忆一下吧!”
“当时我问严巧萍......唐明方除了第一次的自言自语之外,还有没有提过关于‘遗产’的事情?”
“她的回答是.....有!”
“根据庭审记录,她详细进行了说明。”
“6月中旬,唐明方刚做完检查,你就带着女儿唐柔一起去了医院看望。”
“先是关心了两句,接着便聊起了关于学费的事情。”
“金额为5万多美元。”
“唐明方说....他的钱已经全都交给了王安娜管理,不过已经安排过了,过几天就会转过去。”
“而你则是提了个建议.....让他这次打多一点,给20万美金。”
“说是唐柔毕业后想要留在美国生活、工作,手上没钱不太好。”
“唐明方的回答是....每次打给唐柔多少钱,王安娜都是清楚的。”
“这次如果突然提高这么多,她心里肯定会不舒服的。”
“我留给你们的房子和商铺,加起来得有个大几千万了。”
“王安娜能同意就已经够大方了,别再去刺激她了。”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估计也没几天好活了,不希望看到你们两个再闹出什么矛盾来。”
“你听完倒没说什么,但唐柔就开始耍起了脾气,很不爽的坐到了沙发上,自顾自的开始玩起了手机。”
念到这里,王阳停了下来,将目光看向了被告人席位上。
张秋月皱着眉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卢小悠和苏亦诚则是低着头,在核对上次的庭审记录。
不一会儿,两人便抬起了头。
王阳适时开口道:“张秋月,在上次庭审中,证人严巧萍出庭作证之时,你的代理律师对其进行过质证、询问。”
“后来你本人也承认,那天过去找唐明方,要求他一次性打20万美金,是出于对唐柔一整年的学费、生活费考量。”
“没错吧!”
张秋月这次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求助的看向了苏亦诚,希望能得到一点提示。
王阳把这一幕全都看在了眼里,嘴角抿了一下。
好似有点‘嘲讽’。
准备工作不是做的很足吗?
干嘛不继续啊!
等了几秒钟后,王阳开口道:“两位代理律师刚才应该复习过上次的庭审记录了。”
“那就帮忙回答一下吧!”
苏亦诚闻言,立即对着一旁的卢小悠使了个眼色,表示让她上.....
昨天便说过了,这次她才是主力。
卢小悠在脑海里组织了一下语言。
“法官阁下,根据庭审记录,情况确实如此。”
“不过.....对于证人严巧萍的证言是否真实、完整,我方依旧持‘否认’态度。”
“原因有两点。”
“第一,据她所说,张秋月和唐柔是在6月份去的医院,和上次开庭的时间,足足间隔了接近半年之久。”
“一个普通人,能将半年前发生的事情,一字一句的完全还原,是极其罕见的。”
“根据数据统计,很多经受过一年以上‘专门记忆力’训练的人,也很难做到这一点。”
“第二,对于20万美金这个数字。”
“严巧萍在回答苏律师询问时,说到了她的儿子、女儿都很优秀,双双就读于国内高等院校,但所需费用很低。”
“因此,她从张秋月口中听到光是学费就要5万多美金的时候,心里很是震惊,并牢牢记住了这点。”
“对此,我很认同。”
“有些特殊时刻的记忆确实很深刻,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有所遗忘。”
“我个人现在也还记得8岁那年发生过的一件事。”
“但是.....能记住数字,并不代表能记住数字之外的其它东西。”
“有机构研究表明,情绪是记忆的‘强化剂’,没有强烈情绪体验、有非常意义的信息,大脑会将其视为缺乏情感联结,从而迅速衰退。”
“这个周期,通常在1天到3天之间。”
“基于以上两点,我方恳请法庭审慎接纳证人严巧萍的证言。”
随着卢小悠的话音落下,苏亦诚很是赞许的点了点头。
上次之所以没有接住,那是某人不讲武德,搞突袭。
现在有了充足的准备.....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啊!
一想到这,苏亦诚不由得将目光看向了正对面的原告席。
有点小小的挑衅意味。
金胜察觉到对方这个行为后,回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心里则是暗道:希望你等会儿依然如此。
审判席上,王阳简单思索了一下。
“本席会慎重考虑这一点。”
“如果有必要,庭后会找证人进行再次核实。”
卢小悠点了下头,表示收到。
王阳看到回应,先拿笔把这点记录了下来。
庭审中,任意一方提出的合理观点,法官都需要重视。
不仅得在判决书中进行相应体现,还要应对败诉方提出的....判后答疑。
万一回答不出,那就闹笑话了。
“反诉被告人张秋月,本席再次向你确认一下。”
“你是什么时候才真正、明确的知晓,唐明方留给你遗赠,只包含了两处不动产,并不涉及其余财产呢?”
张秋月这次没有丝毫停顿。
“如果说真正意识到这一点,那应该就是上次庭审了。”
“之前对于遗嘱内容,我并不明白意味着什么,直到我去咨询律师,听完解释.....才知道原来所谓的‘个人名下全部财产’,指的是属于他的所有财产,包括了夫妻共同财产。”
“这也是我为什么提起诉讼的原因。”
“直到上次庭审,通过对于很多情景的回忆,以及相关证据的了解,我这才意识到.....原来是我理解错了。”
“对此,我愿意撤回原先的诉讼请求,放弃除了两处不动产之外的所有财产。”
好一招以退为进,规避掉‘恶意诉讼’指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