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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来自南疆峤南的加急奏折,在暮色中疾驰入京,穿过城门,直奔宫门。

夜半时分,皇帝的御案上便多了薄薄一卷纸。

赵承岳挑灯看完,面上不显,搁下笔的时候,却轻轻吁了一口气。

他将奏折合上,放在案头,在寝殿里来回踱了几步。

翌日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山呼万岁之后,一片安静。

赵承岳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殿下那些熟悉的面孔,然后,他抬手朝身侧的李公公示意了一下:“把浯州郡守的折子,念一念吧。”

李公公躬身应诺,双手捧起那卷奏折,展开,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开来:“臣,浯州郡郡守赵安国,谨奏陛下:七月峤南霍乱,疫势汹汹,民死者相藉,十室九空。”

“镇北王率医队亲赴峤南,设救治点数十,施药救民,昼夜不辍。”

“历时月半,峤南霍乱已基本扑灭,疫区陆续解禁,民生渐次恢复。”

“又,王爷为长治久安计,推行合村并寨,峤南共设青石镇、永平镇、万安镇等新镇十余处,安置流民数万,乾峒两族混居,互市通婚,和睦日增。”

“又设收购站若干,收买山货竹木土产,以资民力,如今峤南百姓户户有炊烟,人人有安居,此皆赖陛下洪福,社稷之幸也。”

“臣赵安国谨奏。”

大殿里静了一静。

随即,像冷水滴进了热油锅,哗地炸开了。

“峤南霍乱……控制住了?”有人失声道。

“一个半月!才一个半月!”

“这这这……上回的邸报不是还报着苍梧那边死人无数吗?就这么扑灭了?”

户部尚书卢阜安第一个出列,老脸绽成一朵菊花:“陛下!天大的好消息啊!”

“峤南霍乱一解,不但救活了数万百姓,朝廷也省下了一笔天大的赈灾银子!”

“先前户部测算,若峤南疫势失控,少说也得拨六十万两银子赈灾安民,再加上北边防范疫病蔓延、层层设卡、检疫隔离的靡耗……”

“如今镇北王将这些都解决了,那可是给国库省下了好大一块缺口啊!臣为陛下贺!为社稷贺!”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好几位原本还有些矜持的大臣也忍不住笑逐颜开。

说实在的,峤南那地方死多少人,在这朝堂上倒未必真有人戳心戳肺地疼。

但霍乱这东西,谁都知道厉害,一旦在南疆扎下根,顺着商路水路北上蔓延,南直隶、荆湖、中原,哪一处不是人口稠密之地?

到时候可就不是峤南一地的事了,而是半个天下都要跟着遭殃。

朝堂上许多人松了一口长气,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皇帝赵承岳坐在上面,听着殿下嗡嗡的议论声,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手指轻轻点了两下御案,目光扫过殿中诸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这时,一个翰林院的侍读学士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不解。”

“折子上说镇北王在峤南推行合村并寨,将原先疏散的村落强行合并,另立新镇,又设收购站,与峒人交好……这似乎已超出了赈灾防疫的职责范畴。”

“镇北王乃北境藩王,往峤南处置疫情原是朝廷托付之事,可合村并寨、设镇编户,已涉及民政建制,这……是否有些越权了?”

这番话一出,殿里又是一阵骚动。

一些官员交换着眼色,若有所思。

内阁大学士温景行却缓缓出列,声音沉稳有力:“陛下,曹大人所说,臣以为不然。”

“当初峤南霍乱暴发之际,朝廷便委了镇北王便宜行事之权。何谓便宜行事?即是准其因地制宜、权宜应变。”

“峤南的村子,本就零散,这场疫病过后十室九空,剩下的三五户守着空村,水井无人淘,田埂无人修,活人住着死人留下的屋子,半夜连犬吠都听不到一声,这样的村落还叫村落吗?”

“臣以为,合村并寨,把这些活人拢到一处来,建新屋、分新田、立学堂、设集市,便于管理,更便于民生。”

“日子过起来,人流聚起来,地方上的税赋也能正常征缴,这非但不是越权,反倒正是为朝廷夯实根基呐。”

他说完,退回了班列之中。

李青松也出列一步,先朝龙椅上拱了拱手,然后道:“陛下,温阁老所言极是。”

“合村并寨一法,臣以为是善政。峤南百姓遭此大疫,元气大伤,若是放任自流,恐怕三五年都缓不过来。”

“如今镇北王把人都聚到新镇来,房屋整齐有序,人口编制清楚,日后朝廷清丈田亩、编订户籍、征收赋税,都要方便得多,臣赞成。”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些许疑惑:“不过……折子上所说镇北王在各镇设立收购站,收买竹器、木雕、陶罐、药材等物之事,臣有些闹不明白。”

“峤南那地方出的东西,本地产销有限,运出来山高水远,还不够路费钱。镇北王究竟图的是什么?”

若说是为了给峤南百姓寻一条生路,那这买卖怕是要蚀本的,听说收购的价格还不低。臣以为,这一条似乎……有些欠妥。”

卢阜安听到这里,接过了话头:“李阁老这话说的有道理。”

“峤南山货那些东西,说是手艺好,可再好的土产,又能卖几个钱?”

“运到北境,光是运费就比本钱贵出几倍去,到头来,收得越多,亏得越多。”

“镇北王这收购站办得越红火,他的银子就填得越深——这不是赔本赚吆喝吗?”

他话音一落,殿中倏地静了一瞬。

赔本赚吆喝。

那五个字落下来,像一颗石子扔进了看似平静的水面。

几个心思转得快的大臣,脸色已经悄然变了。

镇北王是什么人?

盘踞北境,兵精粮足,朝廷面前说话硬气得很。

他老老实实待在北境,倒是没有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可他那北境的财力、兵力,朝中谁不忌惮三分?

如今他因缘际会跑到峤南去,又是治疫救民,又是合村并寨,又是设收购站收买民心……

这桩桩件件,要说只是出于仁心善意,谁信?

他一个藩王,在峤南花这么多银子买民心,图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