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交通知下来那天,蓉省省委招待所的院子里飘着细雨。
梁铁军坐在临时办公室的桌后,面前摊着洪飞案的最终核查报告,厚厚的一沓,封皮上印着 “绝密” 两个字。
“就这些?”
旁边的工作人员低声问,
“不再深查了?洪盛跟横太的资金往来,还有不少疑点。”
梁铁军摇摇头,手指轻轻点了点报告封面:
“够了。违规推动项目、低价出让土地、领导不力造成国有资产重大风险,这些就够了。再往深查,就是洪家的事了,不是咱们巡视组的权限。洪飞是省委常委,怎么处理,得北城定。”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通透:
“咱们的任务,是把问题查清楚,把人移交过去。剩下的,是高层的博弈。咱们不越界。”
这就是梁铁军的老道 —— 查事不查满,抓人不抓绝。
把事实了解清楚,把责任理清,然后把球踢给北城。
既完成了巡视任务,又不把自己卷进家族博弈的漩涡里。
当天下午,夏河亲自陪洪飞过来。
洪飞穿着件深色夹克,头发白了不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憔悴了一圈,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进了屋,他看了梁铁军一眼,没说话。
梁铁军站起身,也没多余的客套,递过去一页纸:
“洪飞同志,经巡视组研究并报上级批准,你涉嫌违纪问题,移交北城审查。这是移交通知书。”
洪飞接过来,扫了一眼,手指微微攥紧,又松开。
“我知道了。”
他声音很低,却很稳,没辩解,没抱怨。
这段时间他也想通了。
能移交北城,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至少,不是直接双规,不是移送司法。
只是政治责任,不是刑事责任。
“什么时候走?”
他问。
“明天一早。”
梁铁军说。 洪飞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梁铁军忽然又开口:
“洪飞同志,我个人说句话。你是干事的人,就是太急了。有些线,踩不得。”
洪飞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应声,推门走了出去。
细雨打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长长吁了口气。
J 城的天,终究是不属于他了。
消息传回北城洪家别墅,当天夜里就开了紧急家庭会。
客厅里烟雾缭绕,洪振山老爷子坐在主位,手里的佛珠停了,脸色沉得像墨。
洪闵、洪鸣、洪晓坐了一排,没人先说话。
还是洪鸣先沉不住气,低声开口:
“爸,大哥,要不…… 我再拿点钱,找找关系?”
“闭嘴。”
老爷子瞪了他一眼,
“现在是钱能解决的事吗?梁铁军都把人交北城了,是钱能摆平的?”
洪晓低下头,不吭声了。
洪鸣皱着眉,声音发沉:
“爸,我觉得,当务之急是把性质定下来。千万不能定性成‘利用职权为关联企业谋利’,那就成了违纪违法,必须往‘工作失误、领导不力、监管不到位’上靠,最多就是个失职。”
“我知道。”
洪闵点点头,
“我已经找了纪委的老部下探口风。但这次上面很硬,横太案全国盯着呢,不好说话。”
老爷子沉默了半天,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三步棋。第一步,写检讨。洪飞自己写,主动认,把所有责任都揽过来,就说自己急于求成,工作方式粗暴,监管不力。半句不提洪家,半句不牵连别人。就说都是自己的主意,自己的责任。”
“第二步,我去见老首长的秘书。当年我救过老首长的命,他欠我一条人情。我不求他放人,就求他给句公道话 —— 洪飞没贪没占,就是工作失误,给个从轻处理。”
“第三步,洪鸣,你在省里,立刻部署深化横太案专项清查,主动处理一批干部,表个态。洪晓,洪盛集团再拿出二十亿,捐给乡村振兴基金,名义上就是‘响应国家号召,回馈社会’。姿态摆出来,让上面看到咱们洪家的态度。”
三句话,步步都踩在点子上。
认打认罚,主动示弱,拿资历换从轻,用姿态求谅解。
这就是老爷子一辈子官场悟出来的道理 —— 真到了低头的时候,就得彻底低,别半推半就。
“那…… 小飞的工作,还能保住吗?”
洪鸣忍不住问。
老爷子闭着眼,半天缓缓摇了摇头:
“难。J 城是肯定回不去了。能不能保住级别,能不能留个闲职,都两说。”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疲惫:
“保住人,就赢了。别的,不想了。”
客厅里一片沉默。
没人想到,堂堂洪家,也有这么一天。
老爷子去见老首长秘书那天,天很冷。
他拎着那个旧布包,里面装着当年的军功章、负伤证明,还有老首长当年写给他的亲笔信。
秘书在会客室见的他,很客气,一口一个 “洪老”。
“洪老,您身体不好,还亲自跑一趟。”
秘书给他倒了杯热茶。
老爷子坐下,把布包放在桌上。
“小周啊,我老头子一辈子,没求过人。”
老爷子声音很慢,
“今天来,也不是求情。洪飞犯了错,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我就是来跟你说句实在话,这孩子,就是急着干事,没贪没占,没往自己兜里装一分钱。”
他拿起一枚军功章,指腹摩挲着:
“我这一辈子,负了多少次伤,家里孩子,没一个借我的光捞好处。洪飞走到今天,都是他自己干出来的。就是性子急,走了歪路。”
“你跟老首长说说,给组织上带个话。洪家,认错,认罚。怎么处理都接受。就是…… 别一棍子打死。给孩子个改过的机会。”
话说得很低,姿态放得很足。
一辈子争强好胜的老爷子,第一次在晚辈面前,说出了软话。
秘书看着老爷子花白的头发,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话说得很有分寸:
“洪老,您的心情我理解。老首长也常跟我们说起您当年的事。但是吧,这次横太案,全国都盯着呢,上面的态度很明确 —— 从严,不管是谁,不管资格多老,违纪了就要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