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伟是第一个凑上去的。
扫黑刚结束那阵，他还两头观望，跟君凌走得近了点，时不时去汇报个工作，装一副 “中立偏正” 的样子。
可一看洪飞把经济督查组搞起来了，大权在握，资源在手，谭伟立刻就调整了姿势，比风向标转得还快。
当天下午，他就颠颠地跑到洪飞办公室，一脸诚恳，腰都弯成了九十度：
“洪书记，您这个督查组搞得太及时了！太有必要了！现在下面有些部门，干工作松松垮垮，就是得好好督一督！我主动请缨，加入督查组，给您打打下手！我对下面的企业熟，情况门儿清，保证给您督到位，督出实效！”
洪飞本来还有点瞧不上谭伟，觉得这人滑头滑脑的靠不住。
可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谭伟是本地派的头，熟悉情况，愿意当马前卒，何乐而不为。
“行啊。”
洪飞大咧咧地答应了，
“你当第三督查组组长，就督高新区和产业园。好好干，干好了给你记功。”
“哎！您放心！保证不辜负您的信任！”
谭伟拍着胸脯答应，脸上笑开了花，褶子都透着谄媚。
出了洪飞办公室，谭伟瞬间收敛了笑容，抹了把脸，转头就去了市政府，找君凌汇报。
“市长，您看这事儿闹的。”
谭伟一脸无奈，苦大仇深似的，
“洪书记那边成立了督查组，非要让我当组长，督产业园这边。我本来想推的，可洪书记说我熟悉情况，非要我去。您看这…… 我实在是推不掉啊。”
君凌看着他表演，心里差点笑出声，面上却很温和：
“既然洪书记安排了，你就去。好好配合，工作为重。”
“哎！我一定把握好分寸！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谭伟立刻点头，一脸 “还是市长您懂我” 的委屈表情。
从市政府出来，谭伟背着手，走在市委大院的树荫里，步子都飘了起来。
这就叫会做人。
洪书记那边，他领了人情，卖了力气；
君市长这边，他也不得罪，还落了个 “服从安排” 的好名声。
两头都占理，两边都有他的好。
至于督查的时候嘛…… 松紧都在他手里。
太松了，洪书记不高兴；
太紧了，君市长有意见。
没事，慢慢调嘛。
谭伟哼起了小曲，觉得自己就是 J 城官场的艺术家。
拿捏，精准拿捏。
别人都在忙经济、忙督查，陈成却盯上了另一件事 —— 省里发的作风纪律专项整顿。
别人都觉得这是常规操作，开个会、签个承诺书、走个过场就完了。
陈成不这么想。
他在副书记的位置上坐了三年，对这种 “专项行动” 的敏感度，比谁都高。
扫黑是扫外人，作风整顿是整自己人。
整自己人，就意味着要有人要遭，要有人事调整。
机会啊！
陈成关起门来，从抽屉最深处掏出一个黑色的皮面小本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钢笔，一笔一划地写，字迹工工整整，跟小学生写作业似的。
小本本分左右两栏，左边写 “洪飞问题清单”，右边写 “君凌问题清单”，分类明确，条理清晰。
他先翻到洪飞那页，推了推眼镜，认认真真添上一条：
“理论水平低下，形式主义严重，仓促上阵有揽权嫌疑。”
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违规成立督查组，党政不分，过度插手政府具体经济事务。”
写完，满意地点点头，又翻到君凌那页。
陈成皱着眉想了半天，搜肠刮肚，才写上：
“市政府常务会，迟到两分十七秒，纪律意识不强。”
想了想，觉得太轻了，撑不起 “问题” 两个字，又咬着牙补了一句：
“扫黑工作总结过度突出个人，有个人英雄主义倾向。”
写完，他放下笔，对着小本本端详了半天，眉头皱成了疙瘩。
还是不够。
两边的料都不够猛，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真到了整顿组那里，连浪花都掀不起来。
陈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大院里来来往往的人，眼神闪烁，像一只蹲在树杈上的猫头鹰。
没关系，慢慢来。
整顿要搞三个月呢。
日子长着呢，洪飞那么跋扈，君凌那么清高，都有的是出错的时候。
等攒够了猛料，等省里的整顿组下来了，就是他出手的时候。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陈成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自以为高深莫测的微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洪飞和君凌都被整顿组找去谈话，焦头烂额的样子。
到时候，省委为了稳定局面，说不定就会让他这个副书记，出来主持大局。
想想都美。
陈成赶紧收回笑容，板起脸，快步坐回办公桌前，拿起文件，装作认真批阅的样子。
不能让别人看见。 副书记嘛，要稳重，要沉得住气。
这时秘书敲门进来送文件，他还特意把小本本飞快地塞进抽屉，动作快得像偷东西似的，差点带翻了茶杯。
“放这吧。”
陈成故作镇定地摆摆手，心跳都快了半拍。
秘书退出去后，他捂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干大事的，就是要这么谨慎。
市长办公室，杨墨进来汇报工作，顺带吐槽了一句：
“市长，陈书记最近可真用功，天天关着门写材料，饭都忘了吃，也不知道写什么呢。”
君凌笑了笑，没说话。
至于洪飞的督查组……
君凌拿起桌上的产业园进度表，随手翻了翻。 想督就督吧。
经济工作，不是背几个术语、成立几个组就能干好的。
洪飞想在经济上找场子，只怕到时候，场子没找到，反而把自己绕进去。
君凌放下笔，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蝉鸣阵阵，大院里的梧桐树叶晃得人眼晕。
看起来风平浪静的 J 城，底下其实暗流涌动。
扫黑的浪刚退，作风的浪又来，经济的浪还在酝酿。
一场接一场，没完没了。
君凌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沉稳有力。
没关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