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霎沉声打断:“莫慌,先坐。”他目光扫过厅中诸人,袖中指尖微捻,“我这也是刚从边关回来,一回府,就听你们姑母说皇后在宫中出事了!”
沈苑刚落座,就攥紧帕子,指节泛白地说道:“昨夜宫门闭得极早,一早上我听闻此事,就立刻遣人去宫门口打探,可守卫只说一切如常,连我想见太后娘娘也不得其门而入。只得了句‘凤体违和,静养为要’的理由。而静养为要四字,分明是掖庭惯用的搪塞话术。”余音未散,沈苑喉间一哽,眼尾倏然泛红。她抬手按住心口,仿佛那里正被无形之手攥紧。
言霎闻言,眉峰骤然一压,指尖在紫檀扶手上叩出一声轻响。他未看沈苑,目光却已越过垂花门,直刺宫城方向——那里朱墙高耸,檐角铜铃静默,连风都似被掐住了喉咙。
沈苑喉头一哽,看了沈卓和言若怀、果穗三人的脸色并未有过多的异样,心下微沉,指尖无意识绞紧帕角。“你们怎么都不担心啊?”
“姑母,现下担心也无用,大长公主已遣人送信过来,说明日就会到京城,明日,我们再从长计议!”沈卓目光里浮起一丝微澜,似有千言万语被硬生生咽下——虽大长公主已到京城外,舟车劳顿尚需休息一日,可宫中那道紧闭的宫门,却连半日都等不得。
可任由自己担心,也无济于事,只能等大长公主回来——那目光里浮起一丝微澜,似有千言万语被硬生生咽下。
沈苑闻言一怔,指尖松了松帕子,却仍悬在膝上未落。她抬眼望向言霎,言霎,他眉宇间凝着边关风沙未散的冷硬,下颌线绷得极紧,仿佛一柄出鞘半寸的刀——既未应声,也未垂眸,只将目光沉沉钉在沈苑脸上,似要穿透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直抵深处未出口的惊惶。“只能这样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发现来人是年初刚刚从宫中嫁出来的碧落。
碧落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嫁给了沈卓的一个副手——闵金行,当她知道自家的主子出事的消息后,连厚衣服都来不及披,只裹着单薄的夹袄便来到了沈府,鬓发散乱,额角沁着细汗,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两簇幽微的火苗。她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撞出闷响,却顾不得疼,“王爷,娘娘……出什么事了?”
果穗连忙去迎,一把扶住碧落胳膊肘,指尖触到她腕上冰凉的脉搏,心口一紧,声音发颤:“碧落姐姐,你先起来说话——娘娘她……我们也不知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沈家上下都在设法打探消息,大长公主明日就到,王爷和卓哥儿也已连夜修书递进宫去……”
碧落被果穗带进了正厅,言若怀也递了个温热的姜茶,碧落双手捧着粗陶碗,指节泛白,热气氤氲中,她喉头滚动,却只咽下一口灼烫,茶水未及入腹,眼尾已沁出一线湿痕。
“你先喝完这碗姜茶,身子要紧。”言若怀声音轻而稳,“知道你担心娘娘,可也得先稳住自己,才能帮上忙。”
碧落指尖一颤,姜茶泼出几滴,在袖口洇开深色水痕。她忽然抬眸,看见了言霎和沈苑,喝了几口姜茶后,又对两人微微一礼“王爷,王妃……”她声音沙哑却清晰。
沈苑看到如今身为官家夫人的碧落,眉梢微顿——那身海棠红褙子衬得她愈发端庄,虽然她还是有些瞧不上身为奴婢的碧落,但眉宇间却已敛去昔日的倨傲,只余一缕不易察觉的疏离与默然。
“你能时时关心皇后娘娘凤体,也算你有良心。”碧落垂眸,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绣着的并蒂莲,听着沈苑语气不咸不淡的话语,碧落知道,她们之间的身份好似一道无声的界碑,再难逾越。
碧落指尖微顿,抬眼望向沈苑身后朱红宫墙,一缕阳光正斜斜切过飞檐,光影如金线般游走于琉璃瓦间,恍若时光在砖石上缓缓淌过。
言霎斜睨了沈苑一眼,目光如刃,但未出声训斥,只是开口询问:“你们今日上朝可询问关于皇后之事?”
沈卓无奈地叹息:“今日上朝,陛下只字未提皇后幽禁之事,就连果大人替我询问,都只得到了陛下的训斥,就连政事都没来得及议完,便拂袖便退了朝。”
言霎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却仍维持着端坐的姿态。他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眸底已无波澜,只余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寒光:“此事,确实不能你们这些个大臣擅自议论。也怪本王今日不在,要不然,本王可以以这个王室宗亲的身份,替你们在陛下面前陈情一二。”
“嗨,不说这些了,既然长公主明日进京,不妨多等几日,待她入宫面圣后,或可借长公主之口,为皇后娘娘陈情一二。”
碧落悄然抬眸,目光掠过言霎沉静的侧脸,又轻轻落在沈卓微蹙的眉间,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那朵并蒂莲的丝线——花心尚青,未全绽。
那朵并蒂莲的丝线在指腹下微微发涩,仿佛也缠住了未出口的话。
风过宫墙,卷起几片早凋的玉兰,簌簌落于青砖缝隙间,像一句句被碾碎又咽下的谏言。风停时,玉兰残瓣静伏于青砖隙里,脉络犹带微润。
碧落忽将指尖那缕未绽的莲丝轻轻一捻,丝线应声而断,无声坠地。
她垂眸看着那截青白断线,喉间微动,终未开口。
沈苑目光扫过她低垂的睫毛,那截断线在青砖上蜷成微小的弧,像一道未愈的旧痕。她睫羽轻颤,仿佛被风里未散的玉兰冷香刺得一颤。
沈苑忽道:“碧落,本王妃知道你关心皇后娘娘,可有些话,越界了便是取祸之由。我们这些个人长久的聚在一起,难免招人闲话,你家男人就在近前当差,你该多顾念些他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