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二娘不动声色地拢了拢鬓边碎发,指尖在袖口暗袋上极轻一按,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风雪天,总得放只鸽子报个平安。”
果实没接话,只将那半幅舆图往案上一铺,又研究起他的宫城水系图来。
沈府。
沈卓和果松冒着风雪回到沈府。
沈卓的夫人果穗和长公主言若怀正于暖阁中围炉煮茶,见二人踏雪而归,果穗忙起身接过沈卓的狐裘,言若怀则递上热手炉让二人暖暖身子,“宫中的情况如何?”
炉火映红了言若怀素净的侧颜,茶烟袅袅升腾,与窗外纷扬雪色相映成趣。
沈卓和果松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果大人出面询问,没有得到陛下的任何明确答复,反而被当面训斥了一番。我们只能暂且退下,就连李大监也没透出半分口风。”沈卓声音低沉,来到炉前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瓷茶盏边缘,谁都能从他紧绷的指节与骤然沉寂的呼吸里,窥见那层未说尽的寒意——仿佛朱雀门内压着的不是一道旨意,而是整座宫城倾覆前无声的雪崩。
果穗轻轻拨弄炉中炭火,火星迸溅如星子坠落,言若怀更是愁眉不展,“这肯定是苏氏想要复位,而母后定在背后推波助澜。可陛下素来刚毅,怎会轻易动摇?”言若怀指尖一颤,茶汤微漾,“只怕是因着你大哥的事……”
—那桩旧案,终究成了悬在沈家头顶的利刃。
“你们也不必太过焦虑,或许,皇后娘娘被幽禁,也是趋于皇上的权衡之策。毕竟,沈家现下太过与招摇,又有沈邝通敌之嫌的流言四起,陛下此举,或为保全沈氏满门。”果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炭火中猝然爆开的一星脆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果穗微白的指尖与言若怀垂落的睫毛,“现下,长公主不宜进宫,沈卓亦不可再递折子。我们能做的,唯有静候——并且从长计议!”
暖阁内一时静得只闻炭火轻噼,窗外雪势渐密,簌簌叩着雕花窗棂。
果穗将一盏新沏的热茶推至沈卓手边,青瓷盏沿映着炉光,温润如初春解冻的溪水。“不如,我们请大长公主回来?她老人家定会有法子稳住局面。”
“大长公主肯来吗?”
果穗的提议,让四人瞬间有些失神,沉默了少许时间后,沈卓询问出声。
言若怀捻着茶盏的手紧了紧,眉峰拧成一道寒峰:“大长公主自是肯的,但荥阳与京城之间,相隔万里,再加上风雪阻道,驿路断绝,怕是连八百里加急都难得赶回来!”
果穗闻言指尖猛地一颤,盏中热茶晃出溅在宝蓝色袍摆上,留下一小片暗痕,她却浑不在意,喉间滚着发涩的低问:“难不成我们真就只能困在这里,眼睁睁看着皇后娘娘身陷冷宫,沈家满门引颈待戮?”
满室又是一沉,只有窗外雪落窗棂的声响越来越重,压得人心口发闷。
果松忽然摩挲了一下腰间系着的玉坠,那玉坠是大长公主当年赏他的,沁着温温的体温,他缓缓开口:“若是半月前我说大长公主已经动身回京,你们信吗?”
这话一出,几人都是一怔,果穗先反应过来,指尖一颤:“果松大哥的意思是——”
院门外恰好传来三声轻叩,间隔两息又是两声,正是大长公主留京暗线的联络暗号。
守门的家丁开了门,一个裹着青毡斗篷的人挟着一身寒气跨进来,抖落满头积雪,露出半头霜白,正是大长公主身边陪了她几十年的老管事嬷嬷,她掸干净衣摆上的雪,才朝着殿内众人福了一福:“我家主子料到京中会生变,半个月前就借祈福之名离了荥阳,现在已经到了城外得驿站,特命老奴先送一封手信过来给各位主子。”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素笺,指尖微颤却稳,递向沈卓。沈卓双手接过,火漆上印着一枚小小的凤衔珠纹——那是大长公主私印,指尖触到那微凸的凤纹,沈卓喉结一动,仿佛被那枚凤纹烫了一下,他屏息凝神,指尖缓缓撬开火漆。
信纸展开的刹那,一缕沉水香幽幽浮起,仿佛大长公主指尖尚带余温。
沈卓目光扫过信笺上那几行清峻小楷,指尖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读得极慢:“风雪虽厉,吾心已至。”
他顿了顿,喉间微哽,目光扫过众人凝滞的面容,声音低沉却如金石坠地:“大长公主已至城外三十里青松驿,明日寅时三刻,回京。”
众人齐齐一震,果穗倏然起身,裙裾扫翻了案上茶盏,茶水泼湿了半幅《雪岭寒梅图》,墨色洇开如泪痕。她却顾不得,只死死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声音发颤却亮得惊人:“那……那我们明日便去接驾!”
沈卓却未应声,只将信笺缓缓折好,重新纳入袖中,目光沉沉望向窗外愈急的风雪,良久才道:“接驾之前,得先清一清沈府的雪——有些是天上落的,有些,是人心里积的。”
他话音未落,廊下风灯忽被一阵疾风掀得乱晃,灯影在青砖地上剧烈摇曳,如墨色潮水般涨落不定。
果穗怔在原地,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茶渍,凉意直透心口。
果松却已悄然退至门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色,右手不动声色按在腰间旧剑鞘上——那柄剑鞘早已磨得温润发亮,剑穗上褪色的朱砂绳却新近系得极紧。檐角铁马骤然一响,如断弦崩裂。
沈卓忽抬手,指尖在案上三叩,声如裂玉:“管家,吩咐下去,去把西角门的雪扫了——连同那两扇新漆的朱门……也一并刮净。”
巳时,果松前脚刚走,一些与沈家交好的外命妇们便陆续登门,首先登门的是逍遥王言霎和他的王妃沈苑,沈苑身着海棠红蹙金绣云雁纹褙子,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步轻颤,脸色焦急的跟在言霎身后,未及落座便急声问:“宫中到底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