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签蔻亮起来的时候,南枫正靠坐在床头。
伤口在腰侧,鬼族的毒进入血液,需要反复清理,缠着厚厚的绷带,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
她伸手去够桌上的木签蔻,动作扯到伤口,闷哼一声,指尖堪堪碰到那团温热的光。
巫莹的消息跳出来,只有一句话,问她在哪,说想见一面。
南枫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消息紧跟着来了。
不是巫莹发的,是族地的统一信息,通知巫咸首领已逝。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自从南宿亲口和她说,巫咸前首领时日无多的消息后,她很清楚,如果没有意外,巫莹肯定是下一任首领。
首领有首领的责任,有首领要走的路。
南宿之所以会选择和她透露这个消息,就是在警告她不要成为那条路上的意外,不要做任何阻挡巫莹成为首领的事。
否则这一次的代价,会比她上次为了让巫莹接更多的委托单,弄出的意外更大。
南枫不知道巫莹发出那条消息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前一步还在焦急地问她能不能见面,后一步就听到了丧铃,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这种阴差阳错,光是想想似乎都会引人发疯。
南宿说过,她的天赋会不自觉吸收周围的生命力。
一般身体正常的种族可以抵挡,但那些本就无法控制自身生命力的种族,不在范围内。
巫渺身体弱,所以她不能靠近巫渺。
那巫莹呢?巫莹现在是什么状态?
诅咒已经转移了,她的身体正在被侵蚀。
如果她靠近她,是会像巫渺那样,还是更好或更差?
南枫不知道,但她不敢赌。
于是她没有回复巫莹的木签蔻,而是在族地等待南宿。
南宿回来那天,已经是巫渺死后的第三天晚上。
南枫在她的住所门口等了很久,直到深夜,才见到南宿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走近了,南枫看见她的脸。
没有表情,和平时笑呵呵的样子判若两人。
“巫咸族地现在怎么样了?”南宿刚进门,南枫便迫不及待开口。
南宿知道她想问的不是这个,但她还是就事论事道。
“新首领继位,前首领的丧事已经结束,一切正常。”
南枫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
南宿不告诉她,这是个坏消息。
但她很快发现,还有更坏的。
南宿背对着她,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先前我听巫渺说,你和巫莹一直在找机会见面?”
南枫低下头。
她明白南宿话里的意思,于是将嘴里原本想说的咽了下去,换了个话。
“没有,以后不会见了。”
南宿双目疲惫的看着南枫低下去的脑袋。
良久才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把灯点亮。
火苗跳了一下,她的脸从暗处浮出来,比平时白了很多,像好几天没有合眼。
“我这几天见过巫莹几面。她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应该还没适应现在的身体。”
“南枫,只要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
似乎是在回忆,南宿仰头靠着椅背,声音很轻。
“能确认对方还在这个世界上呼吸,本身就已足够奢侈。”
“不要害了她。”
“……知道了。”南枫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作为离南枫和巫莹最近的两人,南宿和巫渺何尝不知她们这一直在找机会见面。
但自从巫渺感知到自己时日无多,有朝一日巫莹必定承接诅咒。
她破天荒选择和南宿商量,利用多个理由阻隔两人相见。
否则以现在魔法师传送道具如此便捷的情况,两人怎么可能这么久都无法再见。
之前不破坏二人的交情,因为关系本应是顺其自然的产物。
在无事时,相处本身就是意义。
但相对的,也会被族群存续的紧迫性摧毁。
既然迟早要面对分离,不如提前适应。
南宿和巫渺要掐灭她们可能削弱族群效率的部分联系。
“好了,时间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什么时候有想接替首领位置的想法,直接和我说。”
跨过门槛,南枫手搭在门框上,下意识的回过头。
南宿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撑不住挺直的样子,弯了下去。
额头贴着桌沿,双手搭在膝盖两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南枫看不见她现在的表情,只能莫约看见她似乎是弯下腰,一副要趴着睡的样子。
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夜间巡逻的队伍,她伸手将门合紧。
……
巫渺死后,巫莹几乎没有参与她的身后事。
诅咒转移到她身上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体就像一口被凿了洞的桶,再怎么往里注水都填不满。
以往她不管做什么都精力充沛。
炼药的时候能连着站一整天,整理草药蹲到腿麻也不觉得累,跟人吵架能吵到对方先闭嘴。
现在却连自己的身体都顾不好,必须在所有需要耗费精力的事情中做出取舍。
重要的事情多投入一些精力,不重要的事情理都不理,才能维持这副身体的正常运转。
吃饭,喝水,睡觉,这些以前不需要想的事,现在都要算计着来,需要其他炼药师帮她。
在她适应身体这段昏昏沉沉的时间,族内恢复了之前的样子,一直是巫地衣在替她处理事务。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大多数时候分不清白日和黑天。
偶尔巫地衣会来找她,把需要她过目的事念给她听。
巫莹苦中作乐,曾一度觉得自己像一株被移栽后还没缓过来的苗,再过一段时间可能会好一些。
等到她能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把枕头垫在腰后,第一反应是去拿木签蔻。
这段时间积攒的消息不多,大部分是各族发来的慰问,格式都差不多。
南枫也有给她回过木签蔻消息。
不过只有一次,上面也仅仅是保重身体四个字。
巫莹把那四个字看了很多遍,然后问巫地衣,南枫这段时间有没有来过。
巫地衣说没有。
巫莹当然知道,她现在这个情况,就算是南宿绑着她,她也不会过来。
但她就是想问。
想问南枫有没有来,想问命运凭什么给她开了一个这么大的玩笑。
她刚下定决心要见南枫的那天晚上,诅咒就转移了。
但凡再晚一天,不,哪怕再晚几个小时,她也许就能见到她。
也许就能说上话,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之前看一眼。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像是站在一条河的这边,看着对岸的人越走越远,而桥在她眼前断了。
她被命运激怒了。
一天中午,她从床上起来,走到屋外。
阳光很好,白晃晃的,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眯着眼睛,靠在门框上。
光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晒得她整个人都软了。
想起族内大棚里那些即将枯萎的草药,叶子发黄,茎秆发软,耷拉着脑袋。
她现在的样子,好像和它们没两样。
不对,或许是有的。
那些草药除了努力汲取养分生长,依旧逃脱不了枯萎的命运外,什么都做不了。
她还是有选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