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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3章 纵佞臣洗儿赐钱, 惑君王对使剪发

且说安禄山看似痴儿肥蠢,认杨贵妃为娘,奈何娘看偏奇俊。何意洗儿蒙赐钱,更使阿父能帮兴。

杨玉环不堪娇妒性,暂离宫寝。一缕青丝轻剪,便是加重得君王幸。

人生七情六欲,惟有好色之念,是最难祛除的。所谓食色性也,人之大欲。

艳冶当前而不动心者,其人若非是大圣贤,大英雄,那就定是个愚夫呆汉。所以古人原不禁人好色。但是好色之中,亦有礼教:那就是就是逞男女之情欲,也不可不顾名义,而导致渎乱体统伦理,不得上下宣淫以致丑声传播。为君王者,若是好色的过度放纵,而导致不问事业,不管朝政,导致奸人当道,百姓受苦,那则为昏君,是不可取也。若为色欲而残害百姓,昏君之称,更加暴君,甚大害也。

且说秦国模、秦国桢兄弟二人,都在翰林供职,这秦国模为人刚正,只看他不肯占用其弟之科名,可知是个有品有志之人。

秦国模见杨贵妃擅宠,而且杨氏一族势力过盛,作威作福,而胡人安禄山又放纵,宫闲不谨,因而激起一片嫉邪爱主之心,便同其弟计议,连名上一奏疏。谓朝廷爵赏太滥,女宠太盛。又道安禄山本是一塞外健儿,廖膺节钺,宜令效力边疆。不可放纵令其出入宫闱,致滋物议,其言甚切直。

此奏疏一上于朝廷,唐玄宗李隆基就感到甚是不悦。群小之辈交同进谗言,说秦国模兄弟语涉讪谤,宜加重谴。

朝廷有旨着廷臣议处,亏得贺知章与吴筠上疏力救,为此唐玄宗皇帝乃降旨道:“秦国模、秦国桢越职妄言,本当治罪,念系勋臣后裔,新进无知,姑免深究,着即致仕去。今后如再有渎奏者,定行重处。”

此旨一下,朝臣侧目。

当时奸相李林甫,欲乘机蔽主专权,对众谏官说道:“今上圣明,臣子只宜将顺,岂容多言?诸君不见立仗之马乎,日食三品料;若一鸣,便斥去矣。”

自此谏官结舌不言。

唐玄宗李隆基还以为天下承平无事,又尝亲阅库藏,看见财货充盈,一发志骄意满,视金帛如粪土,赏赐无限。一切朝政,俱委之李林甫。

那李林甫奸狡异常,心虽甚忌杨国忠,外貌却与之和好;又畏太子李亨英明,常思与杨国忠如何暗中阴谋倾陷太子。又有揣知安禄山之意,微词冷语,说着他的心事,使之心眼惊佩,却又以好言抚慰之,使之欣感不忘,因而朋比为奸,迎合君心,以固其宠。

唐玄宗深居官中,日事声色,以为天下承平无事,哪知道安禄山居然私下调戏杨贵妃,是:

大腹肥躯野汉,千娇百媚宫娃。

何由彼此贪恋,前生欢喜冤家。

自此安禄山肆横无忌。唐玄宗李隆基又命安禄山与杨国忠兄妹结为眷属,时常往来,赏赐极厚,一时之贵盛莫比。

自杨贵妃的大姐被封为韩国夫人,三姐封为虢国夫人,八姐封为秦国夫人 。每月各赠脂粉费十万钱。

三位夫人之中,虢国夫人排行第三,以天生丽质,自比妖艳,不假脂粉。当时杜工部有首诗云:

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一日,正值安禄山生日,唐玄宗与杨贵妃俱有赐赍。杨兄弟姊妹们,各设宴称庆。闹过了两日,安禄山入宫谢恩,御驾在宜春院,安禄山朝拜毕,便欲叩见母妃杨娘娘,也就是杨玉环。

唐玄宗皇帝李隆基说道:“妃子适间在此侍宴,今已回宫,汝可自往见之。”

安禄山奉命,遂来至杨玉环的宫中。贵妃杨玉环此时方才侍宴而回,正在微酣半醉之间,看见安禄山来拜谢恩,口中声声自称孩儿。

杨贵妃因而戏语道:“人家养了孩儿,三朝例当洗儿,今日恰是你生日的三朝了,我这个当母亲的,今日当从洗儿之例。”

话毕,杨玉环于是乘着酒兴,叫来内监宫女们都过来,让他们把安禄山脱去衣服,然后用锦缎把安禄山浑身包裹起来,作为襁褓一般,登时结起一彩舆,把安禄山坐于舆中,宫人簇拥着绕宫游行。一时间宫中多人,喧笑不止。

那时唐玄宗李隆基尚在宜春院中闲坐看书,遥遥闻得后宫有喧笑戏闹之声,即问左右,道:“后宫何故喧笑?”

左右回奏道:“是贵妃娘娘,为安禄山行洗儿之戏。”

唐玄宗李隆基闻言,顿时大笑,便乘小车,来至贵妃杨玉环的宫中观看,共为笑乐,赐杨妃金钱银钱各十千,为洗儿之钱。正是:

樗蒲点筹,洗儿赐钱。

家法相传,启后承前。

话分两头。那贵妃杨玉环便宠眷日隆,这边梅妃江采苹,却独居上阳宫,十分寂寞。

一日偶闻有岭南驿使到京,梅妃江采萍因而问官人:“可是来进梅花的?”

宫人回说是进荔枝与杨贵妃娘娘的。

原来梅妃爱梅,当初得皇帝宠爱之时,四方争向梅妃进献异种梅花。如今既然失宠,自此无复有进梅者。

杨玉环是蜀人,爱吃荔枝,岭南的荔枝,胜于蜀种,必欲生致之。于是置驿站传送荔枝,不惮数千里之远,飞驰以进。此正杜牧之所云: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当下梅妃闻梅花绝献,荔枝远来,心中不胜伤感。即而召高力士来,问道:“你日日侍奉皇爷,可知道皇爷意中还记得有个江采萍三字么?”

高力士闻言,说道:“皇爷非不念娘娘,只因碍着贵妃娘娘耳!”

梅妃说道:“我固知肥婢妒我,皇上断不能忘情于我也。我问汉陈皇后遭贬,以千金赂司马相如作长门赋献于武帝,陈皇后遂得复被宠遇。今日岂无才人若司马相如者,为我作赋,以邀上意耶?我亦不惜千金之赠,汝试为我图之。”

高力士畏杨贵妃势盛,不敢应承,只推说一时无善作赋者。

梅妃嗟叹说道:“这是何古今人之不相及也!”

高力士道:“娘娘大才,远胜汉后,何不自作一赋以献上?”

梅妃闻言,笑而点首,高力士告辞走出上阳宫,宫人呈上纸墨笔砚,于是梅妃即自作楼东赋一篇,其文中略云:

玉鉴尘生,凤奁香珍。懒蝉鬓之巧梳,闭缕衣之轻练。苦寂寞于葱宫,但注思乎兰殿;信标梅之尽落,隔长门而不见。况乃花心飏恨,柳眼弄愁。暖风习习,春鸟瞅瞅。楼上黄昏兮,听凤吹而回首,碧云日暮兮,对素月而凝眸。

温泉不到,忆拾翠之旧事;闲庭深闭,嗟青鸟之信修。缅夫太液清波,水光荡浮;笠歌赏宴,陪从宸修。奏舞鸾之妙曲,乘画鷁之仙舟。君情缱绻,深叙绸缎。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靡休。何期嫉色庸庸,妒心冲冲,夺我之爱幸,斥我乎幽宫。思旧欢而不得,相梦着乎朦胧。

度花朝与月夕,慵独对乎春风。欲相如之奏赋,奈世才之不工。属愁吟之未竟,已响动乎疏钟。空长叹而掩袂,步踌躇乎楼东。

赋成,梅妃让宫人奏上给皇帝李隆基。唐玄宗李隆基见了此赋,沉吟嗟赏,想起旧日与梅妃之情,不觉为之感到怃然。

贵妃杨玉环闻之情况,顿时大怒,气忿忿的来奏道:“梅精江采苹庸贱婢子,辄敢宣言怨望,宜即赐死。”

唐玄宗皇帝默然不答,杨贵妃奏之不已。

唐玄宗李隆基叹了口气,徐徐有感,说道:“她只是无聊作赋,全无悻慢语,何可加诛?为朕的只置之不论罢了。”

杨贵妃说道:“陛下不忘情于此婢耶,何不再为翠华西阁之会?”

唐玄宗又见题其旧事。又惭又恼,只因宠爱已惯,姑且忍耐着。

杨贵妃见玄宗皇帝李隆基不肯依自己所言,把梅妃处置,心中好生不然,侍奉之间,全没有个好脸色,常使性儿,不言不语。

一日,唐玄宗李隆基宴请诸王于内殿,诸王请见妃子,玄宗李隆基应允,传命召来,召之至再,方才来到。与诸王相见毕,坐于别席。

酒半,宁王吹紫玉笛为念奴和曲,既而宴罢,席散,诸王俱谢恩而退。

唐玄宗李隆基暂起更衣,杨贵妃独坐一边,看见宁王所吹的紫玉笛儿,在御榻之上,便将玉手伸出,把宁王手里的玉笛取了过来,把玩了一番,然后就按着腔调儿吹弄玉底子起来。

此正是诗人张佑所云:

深宫静院无人见,闲把宁王玉笛吹。

杨贵妃正吹笛之间,唐玄宗李隆基适才出来看见,因此对杨玉环戏笑道:“汝亦自有玉笛,何不把它拿来吹着。此枝紫玉笛儿是宁王的,他才吹过,口泽尚存,汝何得便吹?”

杨贵妃闻唐玄宗李隆基之言,却一脸的全不在意,慢慢的把玉笛儿放下,然后用冷冷的语气对唐玄宗说道:“宁王吹过已久,妾即吹之,谅亦不妨;还有人双足被人勾踹,以致鞋帮脱绽,陛下也置之不问,何独苛责于妾也?”

唐玄宗皇帝因杨贵妃酷来嫉妒于梅妃,又见她连日心意态度都很傲慢,心下着实感到有些不悦。唐玄宗李隆基又看见今日酒后同杨玉环戏语,杨玉环却略不谢过,反而出言不逊,并且言语之中又牵涉着梅妃的旧事,唐玄宗皇帝不觉就勃然大怒,于是变色厉声地对杨玉环说道:“阿环何敢如此无礼!”

唐玄宗皇帝便一面起身进入内殿,一面开口自宣旨道:“着高力士即刻将轻车把杨玉环送还杨家去,不许入侍!”

正是:

妒根于心,骄形于面。

语言触忤,遂致激变。

杨贵妃平日恃宠惯了,还以为今日皇帝李隆基为何忽然震怒,此时待欲面谢哀求,但恐唐玄宗盛怒之下,祸有不测。况且高力士奉旨不许她再入侍皇帝,因此无由进见。

贵妃杨玉环见此情形,只得且含泪登车出宫,私下嘱托太监高力士照管宫中所有的物件。

杨玉环当下来至杨国忠家,诉说其原故。杨家兄弟姊妹忽然得闻此信,当然吃惊不小,想着如果没有皇帝的宠幸,将来杨家可能在朝廷失去势力,顿时感到悲伤,为此相对涕泣,不知所措。

安禄山在一旁,欲进一言以相救,但是恐涉嫌疑,不得轻奏,且不敢入宫,也不敢亲自到杨家来面候,只得秘密使人探问消息罢了。正是:

一女人忤旨,群小人失势。

祸福本无常,恩宠固难恃。

却说唐玄宗皇帝李隆基一时发怒,下令将杨贵妃逐回杨家,入内宫后便感觉得宫闱寂寞,举目无当意之人,于是欲再召梅妃入侍,不想梅妃江采萍因听闻杨贵妃欲谮杀自己,心中感到又是恼恨,又是感伤,遂不久就染成一病。

这几日,梅妃江采萍正卧床上,不能起来。

唐玄宗李隆基寂寞不堪,焦躁异常,宫女内监们多遭鞭挞。

宦官高力士微窥上意,乃私语杨国忠道:“若欲使妃子复入宫中,须得外臣奏请为妙。”

当时朝廷当中有法曹官吉温,与殿中侍御史罗希爽,使用刑法深刻,酷辣非常,人人畏惮,称为罗钳、吉网。他们二人都是酷吏,而吉温性更念忍,最多狡诈。

宰相李林甫尤是爱之,因此亦为唐玄宗李隆基所亲信。杨国忠于是求他救援,许诺可以重贿于他。

吉温乃于便殿奏事之暇,从容向唐玄宗皇帝进言,曰:“贵妃杨氏,妇人无识,有忤圣意,但向蒙思宠,今即使其罪得死,亦只合死于宫中,陛下何借宫中一席之地,而忍令辱于外乎?”

唐玄宗李隆基闻其言,惨然首肯。及退朝回宫,左右进膳后,唐玄宗皇帝用餐之后,即命内侍霍韬光,撤去御前玉食及珍玩诸宝贝奇物,令其赍至杨家,宣赐妃子。

杨贵妃对使者谢恩讫,因而涕泣说道:“妾罪该当万死,蒙圣上的洪恩,从宽遣放,未即就戮。然妾向荷龙宠,今又忽遭弃置,更何面目偷生人世乎?今当即死,无以谢上,妾一身衣服之外,无非圣思所赐;谁发肤为父母所生,窃以一茎,聊报我万岁。”

说罢,杨玉环遂拿起一把剪刀自剪其发一绺,交付霍韬光,说道:“为我献上皇爷,妾从此死矣,幸勿复劳圣念。”

霍韬光领诺,随即回宫向皇帝李隆基覆旨,备述妃子杨玉环所言,并且将杨玉环当时剪下来递给自己的头发呈上给李隆基。

唐玄宗李隆基见状,大为惋惜,即命高力士以香车乘夜召杨贵妃回宫。

杨贵妃不施粉黛,素颜入见唐玄宗,拜伏认罪,更无一言,惟有呜咽涕泣。

唐玄宗李隆基见此情形,大不胜情,亲手把杨玉环扶起,然后立唤侍女,为杨玉环梳妆更衣,温言抚慰,并且命左右排上宴来。

杨贵妃把盏跽献说道:“不意今夕得复睹天颜。”

玄宗李隆基掖之使坐,是夜同寝,愈加恩爱。

至次日,杨国忠兄弟姊妹,与安禄山俱入宫来叩贺。太华公主与诸王亦来称庆。

唐玄宗李隆基赐宴尽欢,看官听说,杨贵妃既得罪于被遣,若使玄宗李隆基从此割爱了,禁绝不准入幸。则群小潜消,宫闱清净,何致酿祸启乱。无奈心志蛊惑已深,一时摆脱不下,遂使内竖得以窥视其举动,交通外奸,逢迎进说。心中如藕断丝连,遣而复召,终贻后患。此虽是他两个前生的孽缘未尽,然亦国家气数所关。正是:

手剪青丝酬圣德,顿教心志重迷惑。

回头再顾更媚主,从此倾城复倾国。

杨贵妃入宫之后,唐玄宗宠幸比之前更甚十倍。杨氏兄弟姊妹,作福作威,亦更甚于前日,自不必说了。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章节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