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衙后堂,寂静如鸟儿。
上面的张知府,板着眼,黑着脸,呼吸粗重,怒火中烧,气哼哼的。
下面,左右两侧,三个大佬,也是低着头,感受到偌大的压力,呼吸更急促了。
他们几个,又不是傻子,肯定不愿意接话头的。
刚才,张知府说的,安亲王说的,府城里,有贼子,贼性难改。
话里话外,真正要说的贼子,其实,就是城东的总兵大人,老贼将,马逢知。
没看到嘛,江宁府的军令,两江总督的严令。
真正商议的人,知府,同知,巡按,家丁大将,唯独就少了一个大将,总兵大人。
他妈的,太明显了啊,谁接话,谁傻帽啊。
如今,这个世道,纷乱不堪,乱世有兵就是草头王,刀在手,天下独有啊。
马逢知,老贼头,老杀将,老匹夫一个,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以前,他手底下,有五千精兵,可号令苏松常镇,四个府的绿营兵,总计两万多人。
现在,仅仅剩下两千人,可怜至极。
但是,这两千精兵,都是百战老卒子,以一当百的精兵猛将啊,谁不胆寒啊。
至于,所谓的江南抗清贼子,算个屁啊,三瓜两枣的。
大将军,两江总督,兴师动众,大力防范的,就是马逢知这种,有前科的贼将啊。
他们几个,要是乱说话,乱出头。
说不定啊,今天晚上,他们就过不去,活不了。
马贼头,肯定带兵冲进来了,剁了自己,全家上下,上百口亲族的脑袋。
丢进黄浦江,喂饱了鱼虾。
“咚咚咚,,”
没人回话,出头说话,上面,就继续黑着脸,重重敲木头桌子。
“三位大人啊”
“正所谓,食君禄,忠君事”
“安亲王,是大清国的王爷,军政一把抓的大将军”
“郎总督,是两江总督,是咱们的顶头上司,掌生杀大权”
“你们,一个个的,都低头不说话,没得相应,那是什么意思啊”
“难不成,本官,就这往上交差了?还是如实汇报,你们都不配合安亲王的王命啊”
、、、
“嘶嘶嘶,,”
马腾升,孙鸿罡,惊恐万分,头皮发麻,手冷脚冷,凉气直冲脑门天灵盖。
猛的抬起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顶头上司,内心里狂骂:
“草了,草泥马啊”
“好你个张阴人,血口喷人啊”
“干尼玛的,张屠夫,刽子手,栽赃诬陷,不当人子啊”
“干你老姥姥的,自己没本事,就知道举着安亲王的臭牌坊,肆意打压”
、、、
心中大恨呐,该死的张屠夫。
没错的,这个张知府,就是靠着屠杀抗清义士发家的。
民间里,江南的士族,都把他的外号,称之为张屠夫,血杀刽子手。
现在,这个张屠夫,又把安亲王抬出来,明摆着,就是逼他们站出来,一起分担压力啊。
他们知道的,张屠夫跟安亲王,搭上了内线,送了不少金银珠宝,江南美人。
如今,这个张屠夫,就是安亲王的一条狗,逮谁咬谁,为了升官发财,什么都敢干的。
但是,他们是真的怕了啊。
这里是大江南,东林党,复社,抗清义士的老巢。
各州府县,也有太多的降将,二五仔,三姓家奴将军,没几个靠得住的。
马逢知,只是站出来的二五仔,背地里,谁都不知道,到底还有多少。
这要是,谁站出来,点了一把火,说不定,就酿成了熊熊烈火,吞噬他们几个。
去年,郑逆败北,惨败而归。
他们几个,受到张屠夫的胁迫,一起站出来,揭发马逢知的两面三刀,勾搭郑逆。
那时候,他们都无所谓的,反正郑逆惨败,搞了马逢知,就搞了,随便搞。
同时,他们也拿了好处,大量的金银玉器,房契田产,全部笑纳了。
但是,今年,形势,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是老狐狸,不是呆逼二愣子,不想陪着张屠夫继续疯狂,怕把自己搭进去了。
“呵呵”
受不鸟,呵呵冷笑数声,张知府,不想再耽搁下去了。
于是,猛的挺直腰杆子,盯着左右的两个老狐狸,阴恻恻的威胁道:
“看来啊,不行了啊”
“本官,估摸着,有些人啊,有异心了”
“说不定啊,有些人,狼心狗肺,已经通贼了”
“看来啊,本官啊,还是得如实上报,请示一下安亲王,郎总督”
、、、
刷的一声,左右三个州府大佬,再也听不下去了。
马腾升,孙鸿罡,习文林,猛的站起来,冷汗淋漓,躬着身,咬着牙回道:
“知府大人,说笑了”
“知府大人,请示下,到底该如何办”
“知府大人,末将,绝对听从你的号令”
、、、
疯了,疯了,三人的内心,在疯狂的呐喊着。
眼前的张知府,真他妈的疯了,逮谁咬谁,往死里整人啊,什么话都敢说。
这一刻,他们再也不敢低头装死,埋头数蚂蚁了。
再这么下去,说不定,一个通贼的帽子,就死死扣在自己的脑门上,彻底死球了。
“嘿嘿嘿、、”
嘿嘿冷笑,狞笑,咧着嘴,眼眸带着寒光张知府,志得意满。
内心底,则是大骂不已,一群贱皮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找抽啊。
福建打起来了,湖广打的更惨烈了,西贼聚兵广州府,意图不明。
这一切,他张知府,当然知道了。
他妈的,天下大乱,世道纷乱,才有他这种人才,用武之地啊,投机倒把的机会啊。
十几年来,他就是靠着血腥手段,虐杀那些冥顽不灵的抗清贼子,才坐稳知府宝座啊。
现在,天下又将大乱了,局势动荡不安,机会,又到手了啊。
安亲王,已经私底下,亲笔手书一封。
许诺了,只要办好差事,弄死,弄残,屠掉那些乱臣贼子,保住了松江府的安稳。
那接下来,累积去年的功劳,不出一年,就给他升官,去做省城高官,一级,两级都可能。
他妈的,千里为官,也只为财。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要能升官发财,什么肮脏事,腌臜事,都不在话下的。
“安亲王,郎总督”
“他们叮嘱的,第一个要事”
“就是漕运,漕粮,苍城的安危”
“这个事,如何处理,如何防范,安排,都说一说吧”
、、、
竖着一根手指头,铁板指,冷着脸的张知府,开始正式密谋了。
漕粮,漕运,京杭大运河,涉及到京城的口粮,满蒙八旗的狗肚子啊。
这他妈的,要是出了问题,他张知府,一百个脑袋,也不够女真人砍的。
京城,皇城,都是皇亲国戚,满蒙八旗,人上人,饿肚子,还不得翻天,浮尸百里啊。
眼前,没得办法了,张知府只能指望下面三个人了,死死盯着,脸色阴沉滴血。
右侧,亲兵营大将习文林,汗流浃背,第一个扛不住了。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唯唯诺诺的回道:
“回禀知府大人”
“末将以为,此事,当小心,谨慎对待”
“末将认为,此事,难办,棘手,非常的难办”
、、、
“呵呵”
“怎么个小心,怎么个难办啊”
、、、
张知府,脸色更黑了,呵呵冷笑着,直接把问题甩回去了。
他妈的,自己的亲兵营大将啊,家丁大将啊,竟然是这个鬼态度。
什么叫小心,谨慎,难办,棘手,这不就是打官腔,推诿扯皮嘛。
说实在的,他也是无人可用啊。
否则的话,这个老武夫,早就被自己剁了,丢进黄浦江,去喂鱼喂河虾。
习文林,老贼将,老狐狸一个,不敢反驳,再也不敢拖拉了。
于是,只能耐着性子,忍着怒火,憋屈,勉强回道:
“回禀知府大人”
“松江府,有三个县,三个卫所”
“辖区内的运河,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太多了,太长了,上千里啊”
“这个松江府,又是那些贼子,抗清贼人的老巢,东躲西藏,防不胜防啊”
“该死的贼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每一次偷袭,都是速战速决”
“等咱们的人,赶到了事发地,贼人都跑完了,战场都打扫干净了,线索都留不下”
“知府大人啊,将士们,也苦啊,累啊”
“每一次,都是几十里,上百两,快马加鞭冲过去,都是扑了一场空”
“知府大人啊,末将等人,也想逮着这帮贼人,那都是赏银,功劳啊”
“知府大人啊,末将等人,不是不努力,也不是不尽心,是贼人,太狡猾了啊”
、、、
呃呃啊啊的,这个亲兵大将,都快急哭了,委屈的不得了。
他已经很努力了,麾下的将士,也很拼命了,奈何战果不行啊,贼人太狡猾了。
更何况,大江南,本来就是水多,河道更多,怎么防控啊,贼人防不胜防啊。
大江南,也是抗清贼人的老巢,十几年来,余孽一大堆,怎么也清除不完。
这该死的漕运,漕粮,就变成了真正的下水道,谁都可以搞,拦截,堵截,焚烧。
怎么搞啊,他习文林也是武夫出身,谁他妈的,还能嫌弃战功太多啊。
该死的,还不是找不到,逮不着啊,杀不尽啊,有劲无处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