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深夜。
大清国,江南省,松江府,华亭县(娄县)。
大江南的夏夜,透着一丝丝的凉意,府衙的后堂,却灯火通明。
知府张羽明,巡按马腾升,同知孙鸿罡,家丁大将习文林。
四个大佬,耷拉着脸,脸色阴沉,在鬼火烛光下的照耀下,被映射的蜡黄可怖。
主位上,就是整个松江府,一把手张羽明。
今年,45岁,身材消瘦,眼窝深陷,眼眸里,闪烁着幽暗而冷酷的阴鸷光芒。
他的原籍,是在江北凤阳府,临淮,秀才出身。
就是这么一个,连一个举人都考不上的家伙,阴鸷小人。
硬是靠着自己的狠辣,投机倒把,投靠满清鞑子,顺杆子,爬上了四品知府大员。
弘光元年,甲申天变的第二年,天下九州大乱。
大军阀刘良佐,兵强马壮,直接霸占了临淮镇,成为江北四大军阀之一。
但是,弘光朝,新朝初定,混乱不堪,钱粮不足,肯定养不起江北的四个藩镇兵将。
很自然的,刘良佐,高杰,刘泽清,黄得功,只能纵兵劫掠了,抢钱抢粮抢吃的。
当时,这个张羽明,心思诡异,就想搞事了。
这个家伙,一发狠,就联合了临淮的读书人,士卒,世家,直接就去告御状了。
那时候,弘光朝的大佬们,一个个畏敌如虎,还指望江北四镇,能拦住嗜血的满清鞑子呢。
很自然的,就没人想管,敢管江北的四大军阀。
最后,失望,绝望的张羽明,也就失去了捞取功名利禄的机会。
于是乎,满清鞑子,豫亲王多铎南下的时候,他就降清了,剃发做了二狗子。
十几年来,他就是靠着自己的狠辣劲,屠杀抗清义士的功绩,染红了自己的红顶带。
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秀才,硬是靠着自己的阴狠,奸诈,屠戮靠汉人的血浆。
一路扶摇直上,做满清的县丞,县令,同知,最后,就是今天的四品知府大员。
这就是乱世,草菅人命的世道。
像张羽明这种小人,左右逢源,投机钻营,投机倒把。
即便是半路投了满清,也有足够的机会,机遇,一气冲天,混出一个地方大员。
历史上,海通案,康熙三年的松江反叛,就是这个家伙,负责镇压,屠戮几万人。
去年,还是如此。
当时,郑逆北伐,兵临大江南,两岸震动,紫禁城也跟着震惊,胆寒。
这个老阴比,好像,又找到了机会。
当时,时任苏松提督的马逢知,跟郑逆勾勾搭搭,对郑氏的入侵,睁一眼,闭一只眼。
那时候,知府张羽明,人在屋檐下,憋着不说话,怕掉脑袋。
两个月后,郑逆惨败,灰溜溜的滚回去了,紫禁城的援兵,也到了。
于是,这个老阴比,又开始使坏了。
还是老规矩,暗地里,背地里,给镇守江宁的安亲王,写信揭发马逢知的腌臜事。
这不,很快,一纸军令传过来。
马逢知的苏松提督,没了,废了,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总兵。
手头上,五六千精兵,两万多绿营兵,大部分的调兵权,也跟着没了。
最后,马逢知,仅仅保住了两千的兵马,算是彻底废了。
可惜,这一次,张羽明,又一次失望了。
老辣的岳乐,不信任汉人,并没有给他升官,得继续干,继续监视马逢知。
不过,好处方面,张羽明,也拿到了不少。
老贼头马逢知,为了活命,把大部分的家产,十几年劫掠的金银,全都贡献出来了。
。。。。
“铛铛铛,,,”
阴着脸,黑着脸,咬着钢牙的张知府,呼吸粗重,连敲了几下桌子。
右手,坚韧有力的笔杆子,死死捏着几封加急信笺,青筋凸起,刚劲沉稳有力。
“几位大人,将军”
“本府,临近天黑的时候,又收到了红漆急件”
“还是上面的,江宁的,安亲王,宣威大将军,郎总督的军令”
“事情,还是前几天的,一样的内容”
“关于长江以南,江南省,浙江省,徽州,各州府县,加强戒备,小心乱贼闹事”
“几位,都看一看吧,过目一下”
、、、
说罢,他也不拖拉,直接把手中的烫手山芋,泼天机遇,传递了下去。
现在的满清王朝,全据江北,长江以南,也控制了十几年,早就是正式朝廷了。
很自然的,各州府县,文臣武将的规矩,规章制度,也十分的正规化,不是杂牌军。
各省,州府县,里面的官员,文武权势,权力,也是非常的均衡,很难出现一边倒的格局。
这个张羽明,是知府一把手,肯定也做不到一言堂。
上面传下来的军令,将令,公文,于公于私,他都得传下去,供大家传阅,通气。
这就是老官僚的作风,也是明哲保身的一种保命技巧。
“刷刷刷,,”
左右两侧,马腾升,孙鸿罡,刁文林,一目十行,快速翻阅,阅读。
接着,看了个大概,又快速传阅下去,交给旁边的州府大佬。
“哎,,”
张知府,轻叹一口气,也趁着大家传阅的空档,麻着脸,阴沉着,继续冷言冷语:
“几位大人啊”
“咱们的松江府,又被点名了啊”
“安亲王,特意指明了,松江府,就是重中之重”
“这里,有漕运,漕粮,也有外海的出海口,肩负海防的重任”
“外海,时不时的,有一些海寇,海盗,抗清贼子,上岸打劫,杀人放火”
“咱们这个城里,也有一些贼子,抗清贼子,贼心不死,贼性难改,日夜图谋举事,搞事”
、、、
“呃,,”
听到这里,众人的动作,为之一顿,表情凝重,不敢再有乱动了。
一个个,左右看了看,相互对视几眼,眼眸里都带着一丝丝的惶恐,不安。
最后,大家都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假装没听懂,没听见似的,不闻不问。
最后,还是亲兵大将习文林,小心翼翼的,把军令传回主位,退回去不说话,不敢乱动。
刚才,知府大人说的,看到的,他们都知道,都清楚,前几天,松江就收到了公文,传令。
但是,再一次,三番两次,又被安亲王,大将军点名了,那就不是好事了,要糟了啊。
尤其是,知府大人说的,城里有贼子,贼性难改,这个话,他们更接不了。
这个贼子,若有所指啊,云里雾里的,好像是某个老武夫,老杀将啊。
现在,是乱世啊,外面乱的一逼,都在打仗,厮杀,死人。
福建,上个月,就开始打起来了,筹办了大半年的海战,围攻战,打响了。
听说,听来往的海商透露,结果不是很好,福建的清军,友军,死伤惨重啊。
厦门,郑氏海逆,这一次,翻盘了,打赢了啊,不得了啊。
湖广,那就更恐怖了,一直在打仗,死伤无数,钱粮更是数不胜数,打成了糜烂战。
如今,更恐怖了,大西贼,增兵了,湖广的死战规模,扩大了一番,搞大决战的趋势。
广东,那才是最让人担忧的地方。
往来的海商,早就传遍了,西贼在广州,聚集了十几万,二十几万,一眼不到头。
明摆着,这是要搞大决战,举国大战的架势。
如今,就是不知道,到底是江西,还是福建,又或是湖广,等着要遭殃了。
他妈的,乱世来临,世道艰难,世道扑朔迷离,眼花缭乱,让人捉摸不透啊。
这时候,他们几个大佬,都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没错啊。
安亲王啊,宣威大将军啊,郎总督啊,传令啊,加急啥的。
算了吧,天塌下,有高个子顶着。
上面,还有张知府呢,他脑袋大,官位高,官瘾更大,那就一个人顶着吧。
“咚咚咚,,,”
脸黑的张知府,又不是第一天做官,老辣的很,又重重的捶了桌子。
捏在手心的军令,传令,秘密公文,死死握紧捏死,都快被他捏成了一坨厕纸。
牛眼爆瞪,眼眸犀利,环视左右,凌厉的眼神,扫视这帮墙头草,装死的乌龟王八蛋。
一人做事一人当,大搞一言堂,怎么可能啊。
到时候,出了大事,这几个老狐狸,就会把自己的脑袋,直接送上去,拿去顶罪啊。
他才没那么傻呢,任何的事情,都得拉上这帮人,一个都别想跑。
他妈的,有好处的时候,一窝蜂的,没脸没皮子,全部涌上来。
有事了,要出事了,一个个,都变成了缩头乌龟,躲到一边,装死装怂,那怎么可能呢。
“呼哧、呼、、”
桌子再次敲响,巡按马腾升,同知孙鸿罡,武将习文林,忍不住的脖子一缩,呼吸更加粗重了。
即便是如此,他们还是低着头,钢牙紧咬,就是不愿做这个出头鸟,替死鬼。
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啊。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上个月,就是上个月,现在,就是现在啊。
如今,天下局势不定,一天一个变。
他们几个州府高官,身处松江府,抗清贼子,东林贼,复社贼的老巢,焉能不胆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