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府中大部分院落都已熄了灯火，唯有深处的主院书房，依旧灯火通明，烛火摇曳，将窗棂映得透亮。
书房之内，陈设简洁而大气，没有过多的奇珍异宝，唯有四壁摆满了经史子集、兵书战策与各地送来的文书卷宗。
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案摆在正中，案上整齐堆放着待批阅的奏折与军报，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
徐天爵端坐于书案之后，身着一袭素色暗纹锦袍，长发以玉冠束起，身姿挺拔如松。烛火跳跃，映照着他冷峻而沉稳的面容，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紧抿，眉宇间透着久经沙场杀伐、朝堂权斗磨砺而出的威严与煞气，却又被一身沉稳气度收敛得恰到好处。
虽不过三十岁年纪，却早已练就了掌控天下、举重若轻、喜怒不形于色的气度，只静静坐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慑人的威压。
此刻，书房之内，并无闲杂人等，只有徐天爵，与躬身立于书案一侧、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尤福财。
尤福财身着一身深蓝色的内官服饰，干净整洁，没有半点纹饰，身姿微微佝偻，脊背却挺得不算太弯，既保持了太监对上位者的恭敬，又不至于显得过于卑贱谄媚。
他低着头，神情恭敬到了极致，唯有一双藏在眼睑下的眼睛，锐利而精明，透着与卑微身份不符的沉稳与算计。
他压低了声音，嗓音沙哑而恭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在寂静的书房里轻轻响起：“侯爷，奴婢今夜冒险前来，是有天大的要事，要密奏于您。”
徐天爵原本正垂着眼，看着案上的一份南海军报，闻言缓缓抬眸。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深不见底，没有丝毫波澜，就像深潭寒水，轻轻落在尤福财的身上，淡淡开口，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说吧。宫中出了何事？”
“回侯爷，宫中一切安稳，半分乱子都没有，全在奴婢的掌控之中。”
尤福财连忙向前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奴婢掌管内廷二十四衙门，宫中大小动静、风吹草动，没有一丝一毫能瞒过奴才的眼睛。李太后与幼帝，自入秋以来，整日都在慈宁宫安分守己，吃斋念佛，诵经祈福，从不过问半句朝政，不插手一件政务，身边的宫女太监，全都是奴才精心挑选、忠心可靠的人，母子二人，半分异心都没有，半分反抗的能力也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禅位大事，关乎江山易主，乾坤更迭，可在这深宫之内，绝无任何阻力，绝无半点变数。奴婢早已暗中吩咐下去，传国玉玺、宝玺印信、禅位诏书底稿、登基大典所需的一应礼仪器物、冠服诏敕，全都暗中筹备妥当，封存完好，只待国公爷一声令下，便可随时启动，半分差错都不会有。”
说到这里，尤福财的语气骤然变得凝重起来，他微微抬头，目光恳切地看着徐天爵，字字句句，都是掏心掏肺的真话，没有半分虚言：“侯爷，奴婢跟着您，做到如今的司礼监掌印，整整八年。奴婢这条命，这身富贵，全都是您给的，奴婢心里比谁都清楚，您这一生，本是一心要做大明的忠臣，要效仿魏国公先祖，匡扶社稷，守护朱氏江山，从没有过半分谋逆僭越的心思。”
“可奴婢斗胆，想问侯爷一句——您想过以后吗？想过十年、二十年之后吗？”
徐天爵的脸色立马冷了起来，毕竟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些事一旦开头，可就没有回头路了，但他依旧没有打断，只是冷冷开口，想看看他到底想说些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今您权倾天下，功高盖主，朝野上下、文武百官、三军将士、天下百姓，只知有您，不知有深宫天子。这看似是无上的荣光，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可实际上，这是悬在您头顶、也悬在我们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利剑，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满门抄斩！”
尤福财的声音微微颤抖，却依旧坚定，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徐天爵的心口：“幼帝现在只有五岁，懵懂无知，自然可以由您摄政监国，您说什么，便是什么。可一旦您百年之后，或是幼帝长大成人，年满十六亲政，您身后的满朝文武、三军将领、徐党官员，还有整个魏国公府、徐家上上下下数百口宗族老小，都会被新帝视作权臣乱党、心腹大患。”
“到那时，新帝亲政的第一道圣旨，必定是清算徐家，清剿徐党，抄家灭族，株连九族，您一生征战操劳，守护天下，到头来，只会落得一个篡权谋逆的骂名，徐家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奴婢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是您在深宫之内的爪牙耳目，到那时，奴婢必定是第一个被凌迟处死、挫骨扬灰的。奴婢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就算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国公爷的大恩。可奴婢不能眼睁睁看着国公爷，看着徐家满门，看着那些跟着您出生入死、平定天下的文武将士，全都落得一个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啊！”
话说到这里，尤福财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他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脊背微微颤抖，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恳切与哀求，声音都有些哽咽：
“国公爷，如今大势已成！外有满朝文武、世袭勋贵、三军将士，万众一心，联名拥戴；内有奴婢掌控深宫，宝玺在握，太后幼帝俯首听命；天下兵权尽在您手，民心所向，天命所归！您万万不能再固守愚忠的臣节，万万不能再自寻死路了！”
“唯有您登临大位，登基称帝，行徐氏代明之事，才能保全徐家宗族，保全满朝文武，保全三军将士，才能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太平江山，才能不负天下苍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