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想对本土的权贵豪门进行压制,斯城的情况和雅尔茨相比,可谓是各有优劣。
雅尔茨受威尔逊侯爵荼毒多年,当地民生固然是一塌糊涂没错,可那些传承久远的地方豪强也被威尔逊给犁了个半死不活。所以德雷克上台后能够迅速压制地方,进而将此地完全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但掌权容易,抽丝剥茧的活却没那么好做···威尔逊侯爵为了极尽敛财做得太过出生,衬托之下这些本土权贵几乎成了普通民众眼中的‘救主’。雅尔茨的平民与权贵之间被绑定得极为紧密。
毕竟威尔逊侯爵为了敛财,不论是黑道白道的生意基本都在掺和。人口贩卖之类的就不说了,各类血腥矿场和工厂也在严酷压迫着此地的平民。这种情况下,还能在城市中安稳生活的平民,没点‘背景关系’是很难活出个人样来的。
当然,雅尔茨权贵对平民的‘庇护’的确让许多人免于威尔逊侯爵的血腥剥削,拯救了不计其数的生命,可谓是‘有功于社稷’。但反过来说,这种强绑定关系也让雅尔茨的居民几乎成为了这些权贵的‘私产’,给德雷克的许多工作开展带去了麻烦。
这种情况有点像是古代‘佃农’与‘地主’之间的情况,当然没到地主对佃农那种‘人身掌控’的程度,双方更多是凭交情或是雇佣从属关系。但即便如此,也对德雷克招揽人手一事带去诸多麻烦了——人总是有自己的舒适圈的嘛!
同样与上述例子相似的点,就是雅尔茨权贵对平民的这种掌握,在威尔逊管理期间确实是好事——古代乱世当中,豪门的佃农或是私军什么的确实会活得比流民和盗匪之类的存在要好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环境总是会变的。这种掌握在威尔逊侯爵掌权期间确实有利于地方民生和经济没错。但现在掌权的人换成了德雷克——一个追求文明发展而非个人敛财的管理者,那雅尔茨贵族对平民的这种掌握自然就成了一种‘落后’的形态,理应受到清除。
就像是奴隶主、地主和资本家的‘替换链’一样,说起来或许没一个好东西,但伴随着时代的更迭,更先进的存在无论如何都会替代旧的存在的——无关个体善恶,文明的进化与发展才是最主要的影响因素。
至于斯城那边,情况就有点反过来了。斯城公爵之位悬空多年,这里的地头蛇都在肆意妄为,一个个吃得‘白白胖胖’,经济和武力都比雅尔茨的权贵们高出不止一个档次。但相对的,他们长久来在斯城的竞争也让他们相对不怎么得民心。所以塔露拉很容易就可以将他们和斯城的平民们剥离开来,进而自由地组织各类生产活动。
所以在雅尔茨,德雷克的思路就只能是依靠罗曼诺夫生产基地为基石,自己办公司或是产业,研究院之类的存在相对较多——研究院里人才质量是比劳动力数量更重要的。让这类企业成为雅尔茨地方经济的大头,即便他无法从雅尔茨城中招募多少新员工,他也能拿住雅尔茨的经济命脉。
而斯城那边,他的思路就不太一样了——塔露拉在斯城大量建设厂房园区,将斯城工人和本土权贵们剥离开来。架空地方权贵民心的同时,将基础的制造业牢牢抓在手中,推着那些权贵们更多地去参与‘服务业’或是纯金融的行业当中。
总之就是让自己一定要掌握城市的利益命脉——雅尔茨的物质产出不丰富,人口也不多,工厂店铺什么的权贵们掌握了就掌握了呗,物资不够了大不了从外部购买,将城市财政的大头抓在手里就行。斯城则是将物质产出牢牢抓在手中,不一定要做最富的那个人,但一定要从根源上拿捏住其他权贵——你们产业的利益,都必须得看我产业的脸色。
德雷克和塔露拉在雅尔茨‘兴风作浪’,在切城布置谋划鲍里斯侯爵项上人头的艾丽丝自然也没闲着。这边,柳德米拉刚刚结束了自己在工人协会一天的忙碌,回到艾丽丝为她租借的公寓之中,才总算得了点时间和自己这位‘临时老师’聊了聊雅尔茨的事情。
“我不太理解,艾丽丝小姐。既然斯城的那些个地方豪强与雅尔茨的豪强们存在本质上的差距——手上黑料污点众多。既然如此,德雷克将军为何不直接从罪证入手,将他们干脆利落地审判斩杀,反而要花费这样一番心思去搞什么分化、筛选和压制的操作呢?”
在艾丽丝和霜星的身旁待久了,不再如过往那样终日浸泡在复仇的怨念当中,多少有了些自己的生活,柳德米拉也开始关注起其他的事情来,德雷克对乌萨斯未来的规划就是一个主要的关注点。
毕竟,身为学者之女的柳德米拉多少有一些见识——儿时的她也经常会听到父亲关于乌萨斯未来的畅想。所以哪怕她本人对乌萨斯的未来并无多少关心可言,单纯为了父亲的愿景,她也会去做些了解的。
“所以说你不是执政者,而是一个刺客,柳德米拉,凡事都想着优先靠杀来解决问题。”
“压制、分化斯城的那些豪强,根本又不是为了满足你这种无关看客的个人好恶,而是为了掌控斯城的经济和生产命脉为官方政府所用,然后进一步惠及民众。”
“杀人也好,拆解压制的手段也罢,本质上不过都是政事治理过程中‘道具’的应用而已。而不管是哪种手段,使用的最终结果都是要为自己,或是治下民众和城市获取最大的利益。而工具的应用,也是要看时机和环境的。”
“审判会不会有?当然会有,虽然我和塔露拉当年通过一些粗暴手段清理掉了斯城中许多的涉黑豪强,但这不意味着剩下的就是什么无辜存在。只是既然是审判,那肯定要挑最合适的时机动手。”
“地方豪强之所以是豪强,就是因为他们的根须深植于斯城的土壤之中,若是直接用暴力手段粗暴拔取,那对土壤,也就是斯城的平民百姓也会造成难以计算的连带伤害。”
“这些伤害是很难避免的——毕竟若想规避这些伤害,你就得第一时间接手并掌控对方留下的一切遗产。可除非你能提前将手伸进对方的产业当中,甚至是干脆一点,直接提前架空对方,否则不可能平静地完成遗产的接收工作。”
“可若是我真的已经完成了架空,那又何必采取粗暴的杀戮方式来达成我的目的。完全可以将对方的资产先行吞并之后,再通过‘旧事重提’的方法来清算对方过往的旧疾。这样除了收拢资产和破灭豪强以外,还可以通过律法审判来宣传、巩固律法的威信,进一步强化社会秩序,一举三得,是这样吗,艾丽丝小姐?”
柳德米拉突然接过自己的话柄,让艾丽丝微微有些讶然,不过转念一想,这个操作思路本来也不是德雷克专属——不论是泰拉还是蓝星还是沃伦菲尔,熟悉这套操作的政客可谓是不计其数。而柳德米拉身为学者之女,能从一些历史书上看到相关片段并做出总结,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可实际上,柳德米拉的心中还有一层疑惑未能提出。
是的,这一套操作流程,柳德米拉是听过去父亲与她讲历史课本的时候听到的说法,也是乌萨斯先帝在推行乌萨斯工业化之时用过的手段之一。
只是,相较于德雷克将军这种小心翼翼地清理、拔取豪强根须以防土地翻覆的做法,先帝显然更在乎自己能拿到对方的多少资产,并不怎么在意对民众的连带伤害。而这位德雷克将军,似乎对人命和普通平民的生活更加在意一些。
这一点,似乎又与一个政客理应‘利益至上’的思考方式有许多的冲突。
比如对自己,柳德米拉之前接收艾丽丝的提议,允诺替对方刺杀鲍里斯侯爵的时候,她其实就已经做好了被当作一次性物品,完成刺杀之后就被彻底遗弃,然后凄惨死去的决悟了。
不过她对这也无所谓——复仇才是她人生的第一大业,只要能完成这个目标,付出再多她也愿意。
只是后来,听说是收到了那位德雷克将军的指示,自己这位‘临时老师’便转换了对自己的训练方式。现在自己被讲授的内容,更多的集中在如何高效且隐蔽的完成刺杀,并在刺杀完成之后全身而退等方面。
相比之下,格斗技巧和刺杀技艺什么的,反而不是讲授的重点了。
“所以,这位德雷克将军,真的那么在乎他人的性命?甚至包括我这样一个和他素昧平生,一回到乌萨斯就想着杀人的恶徒?”
“想杀人并不能成为给一个人定罪的理由,柳德米拉小姐。这世界上哪个人没点暴戾的想法呢,就算是德雷克,你以为他一直都像表面上的那般风轻云淡?”
“而且再退一步讲,你想杀的鲍里斯侯爵也不是什么好鸟啊。是,我们对鲍里斯侯爵的定义是一位‘懦弱但精于城市经营的市长’,但这句定义里,可从未明确过他的罪名——石棺事件、迫害感染者、买凶杀人等等,随便一条拎出来,判他个死罪都不过分的。”
“不止是鲍里斯侯爵,还有那个叛徒——谢尔盖。”
不过说出这话的时候,柳德米拉自己其实都有些动摇。
这条时间线中的弑君者并没有像主线中的那样,带着仇恨加入整合运动,之后还终日活在‘塔露拉’编织的愤怒织网当中。这近半年的时间里,跟着霜星和艾丽丝以正常人的方式生活,已经消除了她身上许多并不深刻的执念与怨恨,从而使名为理智的情绪再度占据了思维的上风。
现在的她,倒是有点像原着当中,她完成刺杀并从整合运动全身而退后,回到叙拉古加入那个卡车互助会的那段时间。
所以,当她以相对理智的视角再去看待导致父亲身死的石棺事件,并了解了旧贵族给鲍里斯侯爵施压,于幕后迫害绞杀石棺科学家的内情后。再看谢尔盖,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给自己一个非杀对方不可的理由了。
尤其如今的谢尔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科学家,背叛除了救了他和家人一条命,并没有赋予他任何特权,连自己的感染者儿子都保不住。柳德米拉对他的杀意也随之削弱了太多。
而且说句更隐秘一点的话,石棺科学家们被集体迫害死亡,其中的内幕恐怕不止是旧贵族对新型科技的压制那么简单——她看过德雷克将军对石棺事件的分析,如果只是单纯压制新技术的话,杀人这种方式或许粗暴直接,却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石棺新能源对旧能源体系的威胁。
(在这条时间线中,凯尔希医生和她学生莉莉娅做的那起刺杀德雷克并没有做过了解,凯尔希也没和这几人提过,所以没几个人知道。)
当然,就算不杀,她也不会让对方好过就是了。
“我听父亲和他的那些同事聊天的时候,也曾通过他们了解过乌萨斯的政局争斗。至少在我看来,‘善良’这种品质,在政治斗争中是最‘低贱’的存在,所以,我担心···”
“嗯哼,注意用词,小柳德米拉,我和你的看法相似,我也觉得对于一名政客来说,善良并不是什么好的符号。但最多也就是说它‘无用’,却不会用‘低贱’来形容它。而且不管怎么样,对于那些真正一心向善的人,我们还是应该保持一个基本的尊重的。”
视线‘余光’扫过本在专心读书的霜星,看到自家爱人似乎因为自己和柳德米拉刚刚的言论感到不悦,眉头皱起的瞬间,艾丽丝却是一个激灵起身,一把拽过柳德米拉的衣领,佯装‘慵懒’地说道:
“行了,你我都不是什么政治家,就别在这里隔空鉴证了。今晚的虚拟练习时间也快到了,让我看看,在我手下的这些日子,你的学习情况到底如何了。”
“这可是每天都做的模拟,还是您在替我构筑‘幻境’,协助我完善其中的细节,艾丽丝小姐,对于我的学习情况,您恐怕比我都清楚。所以您刚才的话并不···”
“闭嘴!”
右手轻轻敲了下柳德米拉的后脑勺,艾丽丝宛如逃难般地离开了公寓的客厅,前往了书房隔间中的‘投影房’,将柳德米拉摁到了那个‘烫头机’下面,开启了新一轮的训练。
客厅当中,霜星无奈地摇了摇头,揉了下自己的眉心,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她最近的心情的确不怎么好,不过刚才艾丽丝和柳德米拉对‘善良’的妄评最多只能算是惹她不满的导火索而已。真正让她积郁许久的,是德雷克新安排下来的任务。
罗曼诺夫的研究员之一,来自雅尔茨的克雷德曼先生在德雷克的指示下已经抵达了切城,入住了核心城的宿望宾馆, 还收到了来自鲍里斯侯爵的‘热情招待’。
在这个任务中,克雷德曼会伪装成一个在德雷克手下因为‘贵族’身份而受到压制,郁郁不得志的狂妄研究员。在鲍里斯侯爵的糖衣炮弹攻势下开始逐渐滋长野心,偷偷泄露罗曼诺夫基地的‘秘密技术’,刺激鲍里斯侯爵在切城建设更多的晶体电路生产线。
毕竟正常情况下,若是单纯和德雷克合作建设生产线,虽然可以享受德雷克麾下研究员的技术指导,省去一大笔研发成本。却终归不能掌控核心技术,且收益上也要给德雷克分一杯羹,这种情况,无疑是鲍里斯侯爵不想看到的。
所以若是有机会,鲍里斯侯爵肯定会尝试策反德雷克手下的科学家们,来满足他对新技术资料的掌控欲望。而恰好,德雷克那边其实也不满足于鲍里斯侯爵许诺的生产线数量——距离满足炎国那张巨口还是远远不足。
所以,既然双方‘意向一致’,德雷克便顺手布了这个局,来诱导鲍里斯侯爵那‘软弱又狂妄’的野心,为新产业的建立和扩张再添一把柴火。
而在这个任务中,考虑到克雷德曼对切城环境的不熟悉,德雷克还为克雷德曼安排了两个‘引路人’。明面上的一位是卡钦斯基——当初那个石棺事件唯一幸存的科学家(忘了的同学们转头第二卷切城),暗处的则是霜星和艾丽丝,除了给克雷德曼提供切城的情报以外,还要负责对方的人身安全。
平心而论,克雷德曼的安全保障不是什么大事——这点单靠艾丽丝都可以做好了,根本不需要自己去操心。她真正烦扰的,是艾丽丝‘一拍脑子’,和克雷德曼商量好的那个‘刺杀计划’。
没错,德雷克并没有给克雷德曼安排刺杀相关的工作。却不妨碍这个终归带着些许年轻人冲劲的研究员在艾丽丝的诱导下,准备瞒着自家将军搞一个‘大新闻’的想法。
在艾丽丝的谋划当中,克雷德曼作为‘投靠’鲍里斯侯爵的科学家,除了替鲍里斯侯爵完善晶体电路和芯片相关的生产资料外,还要想办法增加鲍里斯侯爵对克雷德曼的关注。以求鲍里斯侯爵更加频繁地光顾他的研究地点,最好是直接创造一个鲍里斯侯爵每天都会走的‘必经之路’,进而为刺杀任务提供额外的便利。
毕竟,如果刺杀对象有一条每天都要走过的道路的话,针对这条道路展开谋划和布置,的确可以让刺杀事宜事半功倍。
这不,艾丽丝最近让柳德米拉做的‘幻境特训’,就是在提前模拟于既定道路上刺杀鲍里斯侯爵的场景。尽管她们现在仍不确定鲍里斯侯爵未来是否会有这样一条每天都走的必经之路,这样的模拟依然有用——她们总能找到机会,诱导或是逼迫鲍里斯侯爵走上这条地狱直通车的。
届时,柳德米拉于幻境中千锤百炼出来的刺杀经历,就能成为她一击得手并全身而退的有力支撑。
但话又说回来了,德雷克将军既然没有给克雷德曼下过指示,让对方协助艾丽丝的刺杀工作。要么是克雷德曼不具备协助艾丽丝的能力,要么就是德雷克并不想让克雷德曼这个研究员接触太多这类不光彩之事,进而污染对方那颗相对‘纯洁’的心灵。
目光注视着正在帮助柳德米拉构建幻境的艾丽丝,霜星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从身旁的书柜中取出纸笔,将这里的情况完整地记录了下来,准备将消息传递给远在雅尔茨的德雷克本人。
信件的末尾,写好自己的姓名落款之后,霜星笔尖调转,又在书信的背面,用力地写下了几个大字:
“不准私自销毁信件,给我老老实实地,将信送到将军手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