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暗金色的光芒在身后缓缓收拢，将裂隙入口重新封死。
“这就是上代山主的洞府？”
洄尘在入口处顿住了。
一座方圆近百丈的巨大石室，穹顶高悬，暗金色的四五品晶石镶嵌在顶部如同繁星般密布，将整座殿堂照得如同白昼。
殿堂四壁刻满了繁复的符文纹路，那些纹路虽然已经因为岁月侵蚀而变得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工细作。而在殿堂中央，端坐着一具庞大的骸骨。
一头巨大的不能再大的牦牛。
通体雪白，虽然血肉已经彻底腐朽殆尽，但骨骼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态，四蹄收拢盘坐，脊背挺直，头颅微微低垂，两根粗壮的犄角如同两柄弯刀般向后延伸，尖端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即便只剩下一具白骨，那副姿态依然带着一种不容冒犯的威严,洄尘的感知刚一触及那具骸骨，便被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挡了回来。
血脉深处的气息残留，千载不散。
“这......”紫棠在身后低低抽了一口气，“这尊尸骨的气息......远远超过了山主的层次。”
紫锋的面色也变得极其凝重。
这些年他跟随毒蛰水母家走过不少险地，见过不少古修遗迹，但眼前这具骸骨上残留的威压，足以让他这样的太岁三境巅峰都感到脊背发凉，那是一种跨越了数个境界的压制，即便主人已经死了不知多少年，余威依然让后来的闯入者不敢造次。
“恐怕不止山主境界......”
“切，没见识。”
鼍战倒是比旁人镇定一些。
他在那具白色骸骨上停留了好一会儿，“这血脉......不像是大泽这边的。倒有点像北边雪原那边的气息。”
人群在入口处越聚越多，妖修们挤挤挨挨，却谁也不敢第一个踏进殿堂中央那片空旷的区域，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徘徊，让所有人的步伐都变得迟疑起来。
就在这时，那具盘坐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骸骨猛地一震。
所有人同时后退了半步。
有的妖修甚至下意识地祭出了灵宝，各色灵力光芒在暗金色的晶石光芒中骤然亮起。
但那骸骨并没有碎裂，也没有站起来，只是那股沉寂了千年的威压如同被唤醒的潮水般缓缓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殿堂。
紧接着，一道低沉而雄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所有人识海中同时响起。
“吾名巨灵。”
声音厚重苍老，却又透着一股孤寂，
“雪原牦牛一族最后孤子。自幼天资异禀，生携五品道基，第二年踏破言慧，三十岁晋入太岁。只可惜族中血脉凋敝，同辈尽逝，吾于太岁三境之时出走雪原，遍寻四方，寻求延续族群之法。”
“后六百载，吾破山主，成大妖，收服山主四尊，太岁无数。寿元悠悠八百载，人称巨灵妖王，统治地脉山川万里，大江一尾，座下最富饶者，乃此悬磁浮山。”
声音微微顿了一下，似乎那跨越千年的传音本身也在这一刻流露出一丝惋惜，
“后突破妖圣无望，气血凋零，死期将至。应妖圣之命，以悬磁浮山镇压大泽异象，故而来此。”
“留此讯息，无非感慨吾大妖修为，冠绝十万大山，震慑人族数代天骄。然恨膝下无儿无女，座下无徒子徒孙。一身本事，无人可传，一身基业，无人可继。故而于此地留下传承。”
“后来小辈，若能通过吾之试炼，悬磁浮山尽可取之。唯有一求，送吾之尸骨回归雪原，落叶归根。”
声音说完最后一个字，那股笼罩全场的厚重威压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收敛回那具白色骸骨之中。殿堂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随即如同炸开了锅。
“大妖传承？！这是大妖传承？！”
“天哪！我还以为只是个山主洞府！巨灵妖王！我听过这个名字！那是我爷爷得爷爷那辈的传说！”
“五品道基，才两岁就破言慧......这天赋放在哪个时代都是顶尖的！”
“悬磁浮山尽可取之？他说的是整座悬磁浮山？还是浮山上的东西？”
“废话！大妖传承当然包括他毕生积蓄！你听没听他说收服了四尊山主？那些山主的宝物怕也一并封在了这里！”
“这传承没有设修为年龄限制？那我们也有机会？”
“有机会是有机会，你也不看看外面挤了多少妖修。赤蟾山的、孔雀两国的、囚源城的、西凉海岸的......那些山主境别的都还没进来呢！”
妖群中的议论声如同沸水般翻滚不休。
洄尘站在原地，银瞳微微眯起，目光落在那具白色牦牛骸骨上，心中翻涌着复杂的念头。
巨灵妖王说，应妖圣之命以悬磁浮山镇压大泽异象。
这句话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他想起地下那座五行祭坛，想起那些被强制修炼《大五行遁法》后沦为毒兽的苦力，想起囚源江主不惜以自身根基交换这座浮山的执念。
如果这座浮山本就是为了镇压某种异象而存在的，那囚源江主的真正目的恐怕不仅仅是获取一枚山符地箓那么简单。
大泽腹地出世的悬磁浮山，不止一座。
巨灵妖王的传音中提到这个悬磁浮山是他座下最富饶的一座。
那其他浮山呢？是否也镇压着同样的异象？或者镇压的是不同的东西？
囚源江主在出发前说要以囚源江的山符地箓换取悬磁浮山的山符地箓，可若是整座浮山都认了主，那山符地箓自然也在其中。
他的目光在殿堂中的妖群中快速扫过，赤蟾山的几头巨蟾正围在一起低声商议着什么，镇海司的统领们面色各异，有的在传音联系外面的队伍。
......
传承洞府内另一侧。
阳霁靠在殿堂东侧一根粗壮的晶石柱上，双臂抱胸，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着难以掩饰的光芒。
他虽然是孔雀北国的王子，族中也有大妖坐镇，但此等机遇摆在面前，任山主也会心动，何况是他？
珺羲站在他身侧，面色则要沉静得多，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人群中那道银灰色的身影，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方才派去跟踪的人，全没了音讯。”珺羲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阳霁能听到。
阳霁的面色微微一僵，“全没了？”
“一个都没回来。”
珺羲的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
“我那八个人虽然不是什么精锐中的精锐，但也是专门训练过的追踪好手。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将他们全部解决，说明那小子的手段比我们在画中界外遇到时又精进了。”
阳霁咬了咬牙，
“那又如何？他再精进也不过是太岁三境，这里可是有大妖传承。若是让他先一步得了传承......”
“所以我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拿到。”
珺羲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他现在在洄渭两川还没站稳脚跟，就已经能在画中界外以一敌二把我们逼退。若是再让他得了巨灵妖王的传承，修为突飞猛进，你觉得洄渭两川那两位会怎么对他？”
阳霁沉默了片刻，低声，“那必然是......暗中加派人手，贴身保护都有可能。”
“何止是贴身保护。到时候他地位水涨船高，身边至少会有一个两个山主级别的护卫。我们再想动他，就得先过那两个老妖圣的眼。你觉得父皇会为了我们两个小辈去得罪洄渭两川？”
阳霁的拳头在袖中攥紧，关节泛白，却没有反驳。
他们两人虽然出身孔雀王族，但各自在族中的地位并不稳固，画中界外那一战的屈辱，他们一直记着。可如今对方背后多了洄渭两川的影子，再想动手，已经不是简单的意气之争了。
“不能让他成长起来......”
......
画面回到这一侧。
“大妖传承......”
紫棠站在他身侧，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震动，“这座浮山居然是大妖的道场。银辉大人，此行若是能有所收获，恐怕远超我们最初的预料。”
洄尘当然知道大妖传承意味着什么，但他更加清楚这座殿堂中的竞争有多激烈，那些山主级别的存在还没有入场，等他们到了，真正的好戏才开始。
正想着，洞府入口处的暗金光芒忽然剧烈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三道身影同时从那道裂隙中穿入，落在了边缘的空地上。
其中一道身影白衣白发，面容苍老却身姿挺拔，周身气息绵长如水，正是囚源江主，他身后跟着一尊身形魁梧的统领，身着玄铁水甲，面色红润，显然刚刚得了什么好东西。
那统领落地后快步走到囚源江主身侧，面色因为激动而泛红，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禀大人！属下得讯后第一时间赶回洞口传讯，此处传承乃是大妖传承，巨灵妖王的道场！属下一路探查，确认无误后才敢联系大人，唯恐让旁人钻了空子！”
囚源江主微微颔首，那张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只剩双幽深的眼眸缓缓扫过府中那些已经聚集的妖修。
“嗯——”
他抬了抬蹄子，随意地在虚空中一点。
一件羊角模样的灵宝从他掌间飞出，通体流转着温润的白色光泽，悬浮在那统领面前。
灵宝的气息温厚绵长，像是经过了漫长岁月的沉淀。
“做得好。”
囚源江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妖修的耳中，“本座向来赏罚分明。你此番立了大功，这件灵宝你且拿去。”
那统领一愣，随即面颊涨红，双手捧住那件羊角灵宝，声音激动得微微发颤：“谢大人！属下万死不辞！”
他捧着灵宝退后数步，站在了囚源江主身后，面色依旧带着难以置信的喜色。
洄尘站在人群之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那统领他认得，在囚源城领俸禄时见过几次，叫做崇山，是镇海司里一个不太起眼的统领，平日里负责城北的巡逻调度，修为刚到半步山主没多久，没想到这次居然是他率先发现了大妖传承的消息并传了回去。
“这一趟不好走了。”
鼍战站在洄尘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他虽是半步山主，但面对囚源江主那等老牌山主，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如山如岳的差距，
“那老山羊表面看着和善，骨子里比谁都精。刚才那一手既是赏赐也是示威，摆明了告诉在场所有人，这地方他拿定了。”
森罗没有说话，但五彩毒罡在他周身微微一缩，又缓缓展开，显然也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
洞府中的气氛因为囚源江主的到来而变得更加微妙。
原本还在大声议论的妖修们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目光时不时飘向那道白衣白发的苍老身影。
就在这时，入口处的暗金色光芒再次波动。这一次进来的是两尊气息同样强悍的身影。
赤蟾山，铁山公蠪玉，那尊曾经在囚源城门口一巴掌拍飞天玉山主的大妖，此刻压缩了体型，化作一头寻常壮汉般大小的暗红色蟾蜍，但周身那股灼热的威压依然让周围的妖修不自觉地退开了几步。
他身后跟着几头同样压缩了体型的蟾蜍妖修，个个气息沉凝，至少都是山主级别的存在。
紧随其后进入的是一道修长的身影，通体覆盖着银灰色的细密鳞片，面容冷峻，腰间挂着一柄弯刀。
洄尘不认识他，但紫棠在看到那道身影时面色微微一变，低声说了一句：“......逐浪公来了。”
逐浪公，西凉海岸的镇守大妖，坐镇西凉海岸数百年，麾下水族妖修无数。
虽只是封公级别的山主，但一身水性功法出神入化，在这大泽腹地也算是一号人物，他身后跟着一队身着银白软甲的水族护卫，个个太岁三境以上，队列整齐。
紧接着又有一道身影进入，那是一个身形枯瘦的老者，裹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面容看不真切，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气中。
他的气息并不张扬，但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妖修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毒天公。”
紫棠的面色更沉了几分，那是散修中鼎鼎有名的人物，一介散修修到山主境，据说手段极多，但为人孤僻，向来独来独往。
洄尘的目光在那几道陆续进入的身影上逐一扫过，三只银瞳中的光芒明灭不定。
逐浪公、天毒公，再加上囚源江主，此刻这座殿堂中光是明面上的大妖存在就已经有三位了，更别提还有一个铁山公，大妖层次的大能，他来干什么？
而那些还没进来的，或者说已经混在人群中隐匿气息的，恐怕还不止此数。
大妖传承的吸引力，远超他的预期。
“这传承不设修为限制。”
洄尘低声对身边的鼍战和森罗说道，“也就是说，只要进了这洞府，管你是太岁还是山主，都有资格去争。”
鼍战咧了咧嘴，暗金色的竖瞳中燃起一丝战意，“那不正好？老子正愁没机会跟那些山主级的过过招。”
森罗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目光分明在说他傻了。
洄尘的视线穿过人群，重新落回殿堂中央那具白色牦牛骸骨上。
巨灵妖王说若能通过试炼，悬磁浮山尽可取之，他没有说试炼是什么，没有说通过试炼需要满足什么条件，也没有说失败会有什么后果。
但越是这样模糊的要求，往往越是意味着真正的考验远不止表面上看到的那些。
他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都静一静。”
铁山公忽然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