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冕历1998年,初冬,薄晴。
这是自“集中地行动”后的第二十三天。距离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已经过去了三周。我的身体大概休养了一周才勉强恢复行动力,虽然诺亚和露西一再坚持,劝我暂停对格雷厄姆领土国的侦查任务,多休息一阵……但我不能停下。时间紧迫,我们需要理清的线索、需要搜集的证据、需要制定的计划堆积如山,每一分钟都有可能影响到未来。日记,不应该记录工作,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洛羽在第六天苏醒。在薇洛芮丝和小苏的照料下,她的身体康复得很快,外伤基本愈合,力量也在稳步恢复。但……我能感觉到,她似乎比以往更加沉默。不,不止是她。是整个【苍翼】。团队间曾经那种相较轻松的氛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寂静,每个人都变得小心翼翼。
悲伤,恐惧,还有无助,笼罩着每一个人。我试图调动她们的情绪,用未来的规划安抚露西,去和诺亚分析形势……但收效甚微。那些强撑的笑容,很快又会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但,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心底的迷茫和恐慌,并不比她们任何人少。我跟露西一样,害怕…真的很害怕。我害怕他,真的会就此沉寂下去,再也不会睁开眼,再也不会……
高塔中,莱茵强行塞进我脑海的那些记忆片段,似乎都在现实中生根发芽。我知道,用理性去分析,那些荒诞的画面在现实中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我依旧没办法分清,那些记忆到底是真是假。
尤其是泽塔目前的状态,与那段记忆,十分吻合。
那段,【我杀死泽塔】的记忆——
笔尖在这里顿住,一滴浓墨悄然晕开,在粗糙的纸页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科妮娅深吸一口气,闭眼定神,新的字迹随之向下延续。
泽塔依旧生死未卜,但我们不能就此崩溃,更不能停下脚步。这些天,通过审讯集中地抓捕的格雷兵团残兵和部分佣兵俘虏,结合从哈根银行金库缴获的文件,我们得到了几条至关重要的情报:
第一,格雷兵团,以及哈根奴隶集团,这两个组织的幕后创立者与掌控者,指向同一个人——格雷厄姆领土国的领主,埃蒙德·格雷厄姆。而他,正是策划并主导了针对泽塔一系列刺杀行动的主谋。
第二,通过从哈根银行获取的【加密信件】与数份特殊【委托凭证】进行交叉比对,揭示了另外一个事实——埃蒙德·格雷厄姆,与比斯利特王国的国王,亨利·比斯利特,存在长期、隐蔽的通信渠道。他们之间达成了一项交易,埃蒙德利用其掌控的武装力量,在王国内部暗中限制、打击【苍翼】的行动;而作为回报,亨利则对他在国家境内开展的奴隶贸易和侵略行动,选择视而不见,甚至暗中默许。
真是可笑。那个亨利,一面亲手将【苍翼】推上“官方合作者”的位置,借我们的力量打击明面上的奴隶贸易,巩固他“贤明君主”的形象;另一面,却又与最大的奴隶贩子暗通款曲,纵容甚至鼓励着黑暗滋生,并反过来钳制我们的行动。
好一个“精明”的国王,把我们当成随时能够丢弃或损毁的工具使用。
一个埃蒙德,一个亨利。【苍翼】……不,是我,科妮娅。如果泽塔真的……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就算要让我变成那段“记忆”中的模样,我也一定要——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笔尖近乎要划破纸页的走势。
“科妮娅小姐!科妮娅小姐!”
不等科妮娅起身应门,房间的门便被猛地从外推开。薇洛芮丝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脸庞此刻涨得通红,眼眸里闪烁着几乎快要溢出来的狂袭与激动,声音因为急切和兴奋而微微颤抖,甚至带上了哽咽:
“醒、醒过来了!科妮娅小姐!”
“泽塔大人……他、他刚刚……睁开眼睛了!!”
科妮娅手中的羽毛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摊开的日记本上,未干的墨迹旁,又晕开了一小团凌乱的蓝黑。
……
奥瑞斯特学院,特殊隔离病房。
厚重的大门外,走廊被一种压抑的寂静笼罩。学院高层、治愈学部的负责人,以及阿塞克领主府派遣的几位政务官,都沉默地聚集于此,低声交换着看法,目光不时瞥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气氛凝重而充满期待。
病房内,则是另一番景象。纯白的墙壁,柔和的光照,空气中弥漫着消毒药水与淡淡草药混合的气味。泽塔静静地躺在房间中央的病床上,全身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只紧闭的左眼和半张苍白的脸。
床边,【苍翼】的绝大部分成员——露西、诺亚、薇佩丝、瑟莱雅,以及坐在稍远椅子上沉默不语的洛羽——都聚集在此,脸上写满了紧张与担忧。
两位身着白色长袍的治愈魔法使和一位气质沉稳的魔人医师,正围在床边,进行着细致的检查。其中一位女性治愈魔法使,将一只手虚悬在泽塔缠满绷带的胸膛上方,掌心涌动着温暖的白金色湖光,缓缓渗入绷带之下。她闭目感知,眉头微蹙,声音带着一丝讶异。
“真是……不可思议。”她收回手,光芒渐熄,转向身旁的同伴和【苍翼】的众人,“泽塔先生身体的物理性创伤,早在几天前就已经通过高阶治愈魔法和魔药基本修复完毕,脏器功能、骨骼愈合都趋于稳定。按理说,早该苏醒了。但此前,他的意识却始终处于沉寂,我们用尽方法,甚至冒险尝试了呼唤魔法,也得不到任何回应……这种状态,在药理学上被称为‘假死性深眠’,苏醒概率极低。可现在……”她看向泽塔那只微微颤动的眼皮,若有所思地捏住下巴,“他的生命体征正在快速活跃,意识层面也有明显的复苏迹象……”
“……那个,魔法使姐姐?”露西忍不住上前一步,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胸前,暗绿色的眼眸里盈满了不安,声音微微发颤,“大人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伤口……真的都好了吗?会不会有什么……看不见的后遗症?大人刚才明明已经睁开了眼睛,可、可还是一直不说话,也不看我们……是不是哪里还……”
“露西,”诺亚轻轻揽住露西微微发抖的肩膀,声音柔和地在她耳边低语,“先保持冷静。泽塔大人虽然睁眼,但意识可能还没有完全清晰,需要时间从那种深度沉眠中恢复。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医师们完成检查,我们不能打扰。”
“嗯,这位小姐说得对。”站在旁边的魔人医师点了点头,“在获得更详尽的检查数据和临床观察记录之前,我们无法给出最终结论。不过,”他目光落在泽塔身上,语气肯定了一些,“有一点基本可以确定,泽塔先生,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病房内激起了一圈涟漪。瑟莱雅紧抿的嘴唇稍稍舒展;薇佩丝头顶原本耷拉的触角立即竖的笔直;诺亚也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揽着露西肩膀的手也放松了些力道;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洛羽,搭在膝盖上的手也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瞬。
就在这时,病房门外传来几声克制的敲门声。随即,房门被轻轻推开,科妮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薇洛芮丝则紧跟在她身后。
“科妮娅姐姐……!”露西的尾巴轻轻一颤,立刻挣开诺亚的手,快步走到科妮娅面前,双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声音哽咽,“泽、泽塔大人他……他醒了!他没事了……对不对?”大颗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
“嗯。”科妮娅没有多言,只是简短应声,伸手拭去露西脸上的泪水,又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她的视线迅速掠过众人,最终定格在病床上那抹醒目的白色身影上。
当注意到泽塔平稳起伏的胸膛,以及虽然仍有些空洞、但确实睁开了一条缝隙的眼眸时,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了一下,随即又被一股淡淡的暖流所包裹。
她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将目光转向那位主导的治愈魔法使,声音平稳:“泽塔他,大概还需要多久,身体才能彻底恢复?”
“目前还无法给出确切时间。”白衣魔法使双手环抱,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再次落到泽塔身上,带着探究,“在此之前,泽塔先生一直处于一种极其特殊的、类似意识剥离的‘死眠’状态,所有常规的唤醒手段都无效。现在他突然苏醒,意识复苏的进程和身体的重新协调都需要观察。也许很快,也许还需要一段时间适应。”她看向科妮娅,语气温和,“总之,继续卧床观察,避免刺激,保持环境安静,是目前最优的选择。在他能够清晰表达、自主控制身体之前,不宜过多打扰。”
“明白了。”科妮娅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病房内同伴们神色各异的脸庞,略微提高了些许音量,“都听到了,泽塔现在需要静养。人太多可能会影响他恢复,除了必要的轮值看护,其他人暂时先离开房间,让他好好休息。薇洛芮丝,关于泽塔的事,由你去通知小苏,她这些天在领主府、学院和集中地三头跑,至少能让她安下心。诺亚,外面那些学院和领主府的人,麻烦你去沟通一下,告知他们最新情况,请他们暂时先回,有进一步消息会立刻通知。”
话音落下,众人虽然仍有些不舍和担忧,但还是依言开始安静地退出房间。露西被诺亚轻声劝慰着带了出去,薇洛芮丝则与薇佩丝和瑟莱雅一起离开了病房,那位魔人医师和治愈魔法使也做了最后的记录,向科妮娅点头示意后离开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