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泽塔困惑地眯起眼,试图从眼前的虚无中分辨出什么,但最终只能将疑惑的目光投向身旁的wood。
“您还记得,吾辈初次相逢的情景么?”wood没有去看泽塔,目光朝向门外的虚无,声音平静无波,“那时,吾与您一同,观察了那片【空间间隙】中的天空。吾所感知到的,与您所看见的,截然不同。吾能观测其数据构成的本质,而您…却在表象下,窥见了更深层的‘色彩’。”
“自那一刻起,吾便彻底信服了,『异常数据』其他同僚对您那份……超乎寻常的评价。但原因,并非仅仅在于您能窥视深层特质的潜力。”wood说着,缓缓转过头看向泽塔,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以及某种近乎自豪的意味。“而是因为,您对吾之‘造物’,抱有着与任何人都截然不同的…‘看法’。”
“没错,您是如此聪慧,想必…已然明了吾话语中潜藏的深意。”它的声音低沉了些许。
泽塔的心脏猛地一紧,瞳孔微微收缩。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不会想说…那些空间间隙——【环界】…是你的‘作品’?如果是这样,那盘踞在环界里的……环形使者,它们,也是你的……‘造物’?它们拥有的能力,也是……?”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可以这么说。”wood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音在虚无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空灵。它指尖微勾,那扇敞开的的大门,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拉动,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将内外再次隔绝。“而这,恰好解释了为何吾对您动用那份权能所需承受的【代价】,了如指掌,不是么?”它顿了顿,仿佛在欣赏泽塔眼中翻涌的震惊与思索。“不过,颇为遗憾的是,仅凭吾自身所拥有的权能,尚不足以创造并维系如此庞大、复杂的‘系统’。这一切的背后……有着【奇点】的协助,与推动。”
“【奇点】……”泽塔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眉头紧锁。他抬眸,紧紧盯住wood,语气努力保持着平稳:“我似乎在很多地方,都听到过这个词。它到底是什么?一种……组织?还是某种……实体?”
“【奇点】,”wood的再次抬起右臂,在空中缓慢地划动着,“是维系着【世界】正常秩序与存在基础的……特殊‘概念’。您可以将其理解为,构成‘现实’的底层规律,或者……维护这些规律的‘管理员’。”
它看着泽塔,继续解释道,“您所熟知的【数据】,便是【奇点】中的一员,执掌着信息、记录、定义与‘可能性’的收束。而与之同等的存在,另外还有三位——执掌色彩、情感、认知与‘表象’映射的【幻彩】;执掌联系、轨迹、宿命与‘必然’引导的【命枢】;以及,执掌真名、本质、根源与‘存在’定义的【真名】。它们各自所承担的职责…请恕吾暂时,还不便详述。”
“……我明白了。”泽塔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些颠覆性的信息,右手无意识地轻捏着自己的下巴,缓缓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暂时压下对这些古怪名词的思索,继续追问:“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一个被称作【奇点裁决所】的…存在,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wood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凝滞了一瞬。它将画满黑色涂鸦的面部转向泽塔,上面的眼睛仿佛拥有了实质性的目光,紧紧盯住了泽塔,让他感受到了一阵莫名的寒意。
短暂的沉寂后,wood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语调中似乎掺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忌惮?或者说,是某种深深的厌弃。
“……您,莫非已经……与那些残忍的【肃清者】……有过接触了?”
它没有等待泽塔的回答,轻轻扭动脖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似乎是在环顾四周,尽管这里除了他们空无一物。
“【奇点裁决所】……”它缓声开口,“是【奇点】们,为了抑制、乃至清除吾辈——也就是像吾这样的【干涉者】——而‘自主’建立起的肃清机构。其中的成员,那些【肃清者】……” 它顿了顿,语气淡漠,“不过是一群为了延续自身,而选择向【奇点】摇尾乞怜、出卖本质的庸才与叛徒。并且,他们极度危险。是吾辈达成至高理想的最大阻碍,是必须清除的‘错误’。”
“那他们到底……”
“泽塔先生。”wood的声音骤然变得冷硬,直接打断了泽塔的话头,“这个话题,还请到此为止。这对吾,对您,都是必要的缄默。知晓过多,对您目前的‘状态’并无益处,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视’。”
它似乎不打算再就此事多言,转而将话题拉回:“让我们回到最初的命题。您之所以会出现在这【无归剧院】,原因其实很简单。”它抬起右手,指尖向上指向剧院不存在的穹顶,“是吾,透过‘间隙’的表层,观测到了您飘散的存在。您当时的状态……十分危险,您的意识与‘数据’几乎要彻底逸散在无尽的虚空之中。如果吾不及时将您‘打捞’至此,拉入吾所掌管的这片间隙……恐怕,早已被那些在虚空中游弋的鬣狗,分食殆尽了。”
“所以……”泽塔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你……救了我?但我不明白……你们‘干涉者’,不是不被允许直接干涉【世内】的事物么?更何况,我……”
“呵呵,”wood发出一声轻笑,“您也说了,是‘不被允许直接干涉【世内】’。而当时您的状态,并非处于‘世内’,也非彻底归于‘虚无’,而是处于一种极其微妙、濒临消散的‘夹缝’之中。更何况……”
“您是吾之知音,是『异常数据』所认可的、潜在的协助者。于情于理,在‘代价’与‘收益’的天平倾向于有利的一侧时,吾辈自然…会采取行动。”
“好了,”wood轻轻拍了拍手,发出清脆的木头撞击声,“吾相信,此刻的您,心中必然充斥着比这剧院更多的疑问。关于您自身那奇特的【数据】,关于您此刻身体的真实状况,关于您所支付的【代价】究竟意味着什么……”
它微微前倾身体,凝视着泽塔的双眼。
“吾,或许……有办法,为您解答一二。”
泽塔与它对视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那,就麻烦你了,【wood】。”
……
永恒庭院。
诸多空间间隙中,一个独特的存在。它的表象,是孤悬于一片广袤、荒芜、由不规则黑色巨石铺就的平原之上的一座古老宅邸。宅邸风格难以界定,糅杂了岁月的沧桑与冷漠。它如同一叶扁舟,在这片无垠的虚空中漫无目的地漂浮。
此地,是【干涉者】们无法触及的禁区,同时,也是【肃清者】暂时休憩、集结与接受指令的据点。
嗡——
一声如同布帛被撕裂的闷响,打破了庭院外的寂静。距离宅邸大门数米之外的鹅卵石小径上,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扭曲,随即被一道边缘散发着不稳定苍白光晕的裂隙强行撕开。
两只覆盖着哑光黑色几丁质甲壳的蹄足,率先从裂隙中沉稳踏出,踩在粗糙的鹅卵石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很快,那只类马型生物彻底从那道狭小的裂隙中挤出,密布在头颅上的猩红眼瞳冷漠地扫视了一眼周围的景象。
而在它之后,身披漆黑鳞甲、面覆金属面具的犹格妮斯,也无声地踏出裂隙。她身后的裂隙在她完全脱离的瞬间,便如同愈合的伤口般迅速弥合,消失无踪,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空间涟漪。
哒、哒、哒——
蹄铁与石砾的敲击声响起,奈克索斯安静地站在主人身侧,触手鬃毛在无形气流中微微拂动。
“肃静,奈克索斯。”犹格妮斯微微侧首,面具下的视线瞥了一眼身旁的坐骑。她此时的声音,与在其他间隙执行肃清任务时那种低沉、混杂着非人嗡鸣的语调不同,变得十分清亮,尽管语气依旧平直。“汝先回滞留所暂歇,调息恢复。吾需将此次肃清记录递交审判僚员,并提交晋升资格核验申请。”
“吼……”奈克索斯发出一阵低沉的共鸣音,头颅微微垂下,触手鬃毛温顺地摆动了一下,算是回应。它抬起前蹄,在石地上轻轻刨动两下,随即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不远处一座由巨大黑石垒砌而成的简易石窟——那就是类似于马厩功能的“滞留所”。
目送奈克索斯步入石窟阴影后,犹格妮斯这才收回目光,转向面前的宅邸。她迈开步伐,走至门前,抬手轻松地推开了门板。
门后,不是寻常宅邸有的厅堂或者走廊。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笔直、宽阔的黑石大道。道路宽约三、四米,两侧没有任何护栏,边缘下方是深不见底的虚空。在道路的尽头,是一个由粗糙黑石堆砌而成、造型简朴的座位。
犹格妮斯踏入其中,沿着黑石大道向尽头走去。甲胄与石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片空寂的空间里回荡。
然而,没走几步,一个带着明显笑意、音色悦耳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温度的女声,便从道路尽头、那黑石座位附近清晰地传来,打破了寂静:
“呼呼~这一话题,还是到此为止吧?裁决所的‘乖狗狗’……似乎已经完成了任务,正朝着这边赶过来呢。”
紧接着,一个截然不同、如同孩童般清脆稚嫩的空灵嗓音响起,方向正是黑石座位所在地:
“啊,当然没问题!不过呐,【全知者】斯洛忒·索斯,汝真不准备效忠于裁决庭吗?!”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又蛮横的执着,“汝的智慧,加上我的号召力,一定能将更多碍事的干涉者从世外剔除出去的!就像清理灰尘那样轻松,哼哼!”
“哎呀…犹瑟缇僚员,”被称作【全知者】的女声再次响起,语气听上去轻松而随意,但仔细品味,却能察觉到其中蕴含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与挑衅,“要是我真的点头同意了,你大概会立刻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那样,顺藤摸瓜找到处于‘休眠’的我吧?”
“用这种方式来试探,夜绪可是会不高兴的哦?毕竟,我只是一个被‘强制邀请’来做客的柔弱少女,少女的心思…不仅难猜,而且还会像油桶那样一点就炸呢!”
就在这时,犹格妮斯已经走到了黑石大道的尽头。她停下脚步,目光首先落在前方的黑石座位上——那里没有实体,只有一团不断变换着形状、如同星光与暗影交织的混沌光雾,光雾中隐约可见一个娇小的朦胧轮廓,正是裁决所的审判僚员——犹瑟缇。
而在座位侧前方不远处,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悠然地“倚坐”在空无一物的空气中。她身着一袭繁复层叠的暗蓝色洋裙,裙摆表面流转着幽暗的流光,花青色的长发垂落双肩,面容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朦胧迷雾之中——她便是犹瑟缇口中的【全知者】斯洛忒·索斯,或者,用各位更熟悉的名字,夜绪。
似乎是察觉到了犹格妮斯投来的视线,夜绪微微抬眸,隐藏在迷雾下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恬淡的弧度,裙摆下的小腿也在空中轻轻晃荡了几下。
端坐于“王座”上的犹瑟缇,似乎并没有将夜绪先前那带着讥讽的话语放在心上。那团混沌的光影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便将注意力投向了刚刚站定的犹格妮斯。
“犹格妮斯小辈!你回来啦!”犹瑟缇的声音活泼,与她所坐的位置和散发的隐晦威压形成了微妙的反差,让人完全感受不到其作为“审判僚员”应有的威严,“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抓到那个像滑不溜丢的小西瓜虫一样到处乱滚的小家伙了吗?”
犹格妮斯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右臂,手掌平伸。一点冰冷的、如同浓缩星辰般的光点自她掌心浮现,随即脱离,缓缓飞向犹瑟缇所在的位置。光点没入光影之中,随即消失不见。
“肃清记录,已提交。”犹格妮斯声音平稳地开口,随即将头转向侧前方悠闲坐在虚空中的夜绪。她向前踏出一步,声音低沉而冰冷,“【全知者】,亦或称汝为‘夜绪’。汝提供之坐标与信息,存在谬误。”
“……嗯?”夜绪用右手手背轻轻托着下颌,轻轻歪了歪头,发出一声故作困惑的轻哼,“怎么会呢,肃清者小姐。你不是已经顺利地带着‘战利品’回来了吗?任务,应该算是圆满完成了呀?”
“吾依循汝之指引,抵达目标间隙。其间,确实遭遇并施行了对干涉者莱茵·乌鲁诺斯之存在抹除,然……”她微微一顿,面具后的目光似乎透过了夜绪面庞前笼罩的迷雾,对上了她的视线,“吾未曾于该间隙,感知到任何符合罪人泽塔特征之残留数据或存在痕迹。其未如汝所言,滞留彼处。”
夜绪闻言,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她缓缓坐直了身体,尽管姿态依旧放松,但那种无形的慵懒感收敛了些许,对上了犹格妮斯的视线。
“哎呀…这可就不能责怪柔弱的我了呢,肃清者小姐。”她抬起左手,白皙的手指在空中随意地划了半个圈,“我提供给你的,仅仅是我在‘观测’到那一瞬间的坐标和信息。你要明白,时空的缝隙、数据的涟漪,每时每刻都在变幻。”
夜绪故作沉思状,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唇,“或许…是你动身的时间晚了那么一点点?又或者……” 她的声音稍稍拖长,带着一丝淡淡的玩味,“泽塔君…哦,抱歉,是那位‘泽塔先生’,比我们想象中更适合‘躲猫猫’?”
说着,她轻轻抬起一只手,指尖缠绕起一缕花青色的发丝,姿态依旧悠然,“哎,别用那种想要把我生吞活剥了的可怕表情看着我呀。毕竟,夜绪只是一个被你们‘客气’地‘邀请’过来,‘协助’工作的单纯少女而已,可不是你们裁决所编制内的正式成员。”
“我无法…也没义务,提供实时追踪哦?”她轻眯双眸,语气中那份若有似无的讥讽更加明显了,“更何况……”
“我这次的工作,也并非一无所获,不是么?一位新生的【干涉者】,已经被彻底肃清了。这对维持稳定总归是有益处的,裁决所的目标,不正是这个么?”
她微微歪头,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还是说……比起一个已经被确认清除的干涉者,肃清者小姐,你本人…似乎更加在意那位泽塔先生?哎呀,如果是关于‘恋爱’的话题,我最近可是对此颇有研究呢,需要我来充当你的情感顾问吗?条件…就是请别再像盯着猎物一样盯着我不放咯?”
“……哼。”
犹格妮斯发出一声冷哼,打断了夜绪带着调侃的话语。她缓缓转过身,触手长发随着动作在空中轻轻摆动。
“低劣的转移话题之辞,与毫无价值的试探。”她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波动,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罪人泽塔,乃此世外极不稳定之危险变数,身负多重深重之罪业,乃吾命中注定需亲手终结之……宿敌。”
她微微侧首,冰冷的视线穿透迷雾,直直地对上夜绪的目光。
“凡与之产生关联、沾染其异常污秽者,无论有意无意,皆可视作其潜在同谋或衍生威胁。而最终,所有偏离古则、扰乱秩序之存在,都将由吾……彻底肃清。”
说完这些如同警告的话后,犹格妮斯不再看夜绪一眼,目光转而投向前方的犹瑟缇。
“僚员,关于吾之‘晋升资格核验’申请,已随肃清记录一并提交。随时可以开始评估流程。”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径直朝着来时的宅邸大门走去,漆黑的背影很快没入门后那片朦胧的微光中。
夜绪安静地坐在空中,目送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笼罩在面部的朦胧迷雾轻轻波动了一下,唇角的弧度似乎也加深了些许。
“呼呼~真是受欢迎呀…”她轻笑着,不知道是在说谁。
“那么,夜绪就祝愿,肃清者小姐……能够顺利通过,您本季度的第五次‘晋升资格核验’了。”
“犹瑟缇僚员,夜绪现在应该可以离开了吧?”
“啊!当然没问题!记得常来哦?!”
“呼呼~大概?”
……